乌云密布，暮霭深沉，恰如李爱国此刻的心情。

　　八十年代有很多东西都不够完善，身份证和户口本不一致、身份证号重复、没有户口、或者多个户口都属寻常。

　　改年龄这种情况在工作中尤为常见。

　　有的是想早点退休拿退休金，含饴弄孙安享天伦。

　　有的想多干几年，为建设国家继续发光发热。

　　人家改年龄都是偷偷摸摸找盖帽叔叔。

　　你林长河倒好，当着这么百十号——几百号人，以及李爱国这个副场长，和一众中层领导的面改，你什么意思？

　　林长河要拉李爱国和一众中层领导下水，把林锐改年龄这件事做死。

　　李爱国迫于形势暂时隐忍，事后肯定会寻机报复。

　　不把李爱国和一众中层领导拉下水，林锐改年龄这件事，迟早会成为定时炸弹。

　　改年龄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在某些关键时刻，会发挥关键作用。

　　比如晋级。

　　又比如晋升。

　　林长河改完年龄，随手把钢笔递给林建国，又仔细的吹了吹，等户口本上的墨迹干透，才把户口本递给李爱国。

　　这年头的干群关系，远不像后世那样泾渭分明。

　　林锐只要入了职，李爱国想开除林锐，去省里找关系都不一定好使。

　　林长河是劳动模范，去京城开过会，见过大领导。

　　当了30年的老队长，固然少了实惠，荣誉等身。

　　如果可以，李爱国真不想接。

　　碰都不想碰。

　　可看眼高剑手里的开山斧，再看眼林长河手里的拐杖，以及周遭一道道宛如利剑的锋利眼神，李爱国不敢不接。

　　李爱国面无表情接过来，转手塞给赵军伟。

　　赵军伟把户口本递给人事科长于震。

　　于震把户口本交给负责资料录入的科员张娜。

　　张娜生无可恋，终究承担下所有。

　　林长河看着李爱国，似笑非笑。

　　李爱国深呼吸，强作镇定，脸上的笑容比哭都难看。

　　林长河笑了笑，又从赵军伟、于震一路看过去，像是用眼神给李爱国和赵军伟、于震分别扣了戳。

　　赵军伟心虚低头，不敢看林长河。

　　“场长，建设是干部，林锐怎么算？”

　　于震故作不知。

　　李爱国怒视于震。

　　于震目光坦然，谁捅的篓子，谁擦屁股。

　　于震54岁，明年退休。

　　李爱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干部！”

　　林长河脸上的笑容，终于带了诚恳：“谢谢！”

　　虽然林长河说“谢谢”的时候，看的是李爱国。

　　所有人都知道，林长河是向谁道谢。

　　“谢谢大伙！”

　　林长河向围观众人拱手。

　　“老队长客气啥，捎带手的事，闲着也是闲着。”

　　“林叔甭客气，有事儿您招呼。”

　　“这大戏不比看电影过瘾——哎呀我锅里还做着饭，坏了坏了——”

　　一场风波消弭无形，众人一哄而散。

　　陈月琴去财务室签字。

　　林锐去人事科办理入职手续。

　　李爱国办公室房门紧闭，一直到下班都没有打开。

　　林锐到家才知道，林长河这一辈子在林场结了多少善缘，积了多大的德。

　　刘河清在给林建设算抚恤金的时候，将林建设的工资、津贴、奖金，甚至连冬季的取暖费都全部计算在内。

　　林建设的基础工资为40元。

　　职务工资89.5。

　　工龄津贴一年涨五毛，林建设一共9.5元。

　　林场偏僻寒冷，条件艰苦，享受艰苦地区津贴。

　　再加上粮食补贴，副食品补贴，以及干部才有的知识分子补贴等等。

　　林建设的抚恤金一共4200元。

　　加上320的丧葬费，如果全部用于偿还外债，只剩不到300.

　　这还没完。

　　在林溪和林岚成年，以及奶奶去世之前，林场还要每个月给林家发105元的生活补助，这笔钱会随林锐的工资一起发放。

　　按照林场的惯例，只要林溪、林岚和奶奶三人，有一人符合发放生活补助的标准，这笔钱都会全额发放。

　　甚至如果奶奶去世，林家不特意通知场里，场里也会装作不知道，再发个一两年，直到某位场领导因为某事想起来，才会停止发放。

　　林锐虽然是以干部顶班，林建设的职务，林锐是没资格顶替的，只能从最基础的岗位开始，也就是所谓“干部职工”。

　　刘河清好人做到底，给林锐的各种补贴，定的都比较高。

　　全部算下来，林锐一个月大概可以到手105元。

　　加上林建设的补助金，林家的总收入不变，最多半年，就可以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陈月琴明理，并没有先还自家的外债，而是先把林建国和林建民，因为林建设的病借的钱还上。

　　“嫂子你这是干啥？”

　　林建民脸色涨红，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林翰和林湖还小，你家日子也不容易，拿着。”

　　陈月琴见林建民不要，把钱递给林建民的妻子沈凤。

　　林翰是男孩，5岁。

　　林湖女孩，3岁。

　　沈凤看眼林建民，忙不迭摆手拒绝：“嫂子你先把你家的债还了，我家不急。”

　　“月琴，你先把你家的账还了，咱们自家人，以后再说。”

　　林建国的妻子林翠帮腔。

　　林建国两儿一女，长子林军在读林业学院，次子林山和小女儿林梦一个上高中，一个初中。

　　“不行，这钱你们一定要收着，不然建设会怪我的。”

　　陈月琴说话间，又红了眼圈。

　　林翠和沈凤也跟着掉眼泪。

　　林长河磕了磕手中的烟袋，沉声说道：“把你们外面欠的债拿了，你们自己的就算了。”

　　“爹——”

　　林建民着急。

　　林翠和沈凤却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都是一家人，林建设有难，林建国和林建民兄弟手足，出钱出力天经地义。

　　自家的钱就算了，以后若是林建国和林建民家遇到困难，陈月琴和林锐也会全力以赴。

　　外面欠的钱还是要还的，谁家日子都不容易。

　　“爹，这不行——”

　　陈月琴坚持。

　　“建国、健民和建设手足兄弟，健民既然叫你一声嫂子，他的钱我就做主了。”

　　林长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都是一家人，日子长着呢，只要一家人心齐，没有过不去的坎。”

　　柳丽芬抱着林湖慢条斯理。

　　林湖在柳丽芬怀里，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