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联吴困蜀
洛阳,魏国皇宫,百官依次而立。
然而,殿内御座却是空着。
自司马昭薨后,魏国皇帝曹奂已“染恙”多日不朝。
今日朝会,实为晋王司马炎主持。
司马炎端坐于御座左下首特设的椅子上。
他年方三十岁,面容清俊,眉眼间有司马昭的轮廓,却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文静。
只是此刻,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诸位可有奏报?”他声音不高,透着一丝慵懒。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黄门侍郎引入殿内,扑通跪倒,手中高举一卷加插三根赤羽的军报。
“启禀大王!汉中八百里加急!”
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司马炎抬手,近侍快步取过军报,恭敬呈上。
他展开绢帛,目光扫过,捏着绢帛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但他面上却无波澜,只缓缓抬头,将绢帛递给侍立身侧的散骑常侍荀勖,声音平稳如常:
“念。”
荀勖接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臣,雍州刺史王浑谨奏:蜀将姜维,集蜀地精锐三万,分三路突袭汉中。我军措手不及,阳平关、南郑、褒斜道诸隘相继陷落。前将军郭循血战被俘,王买于石门峡中伏身亡。汉中……已全境易手。”
“啪嗒——”
队列中,不知是谁的玉笏掉落在地,清脆的声响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与低语如潮水般涌起。
“汉中丢了?”
“郭循、王买皆宿将,竟……”
“肃静!”殿中御史一声高喝,骚动勉强压下。
所有目光瞬间射向御阶之上。
司马炎端坐不动,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
他知道,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臣有本奏!”
一人越众而出,乃是太尉高柔。这位年过七旬、历经曹魏三朝的老臣,须发皆白,此刻面色沉痛,声音却洪亮如钟:
“大王!汉中乃关中屏障,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猝然沦丧,非但西线门户洞开,更损我大魏国威。
“老臣以为,当立即发关中、陇右精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夺回汉中,惩蜀凶逆,以安天下。”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又有一人出列,是尚书左仆射卢毓:
“高太尉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但臣听闻,蜀主刘玄新立,锐气正盛。姜维用兵如神,霍弋稳若磐石,更兼吕祥、赵夯等新锐骁勇。我军新败,士气受挫,且……”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御阶。
“且先王新丧,国中人心未固。若仓促大举兴兵,一旦有失,恐非但汉中难复,关中亦将震动。”
“臣愚见,当先固守陈仓、散关、骆谷诸隘,深沟高垒,阻蜀军东进。待关中稳,兵精粮足,再图后计。”
“卢仆射此言差矣!”
武卫将军陈骞踏步而出,他是司马昭心腹,此刻面色激愤。
“汉中乃先王经略多年之地,今一朝尽丧,若不起兵雪耻,天下将谓我大魏无人,谓大王……畏蜀如虎。”
“臣请命,愿率本部三万精锐为前锋,一月之内,必复南郑!”
“陈将军勇武可嘉,然岂不闻‘骄兵必败’?”
一直沉默的司徒郑冲忽然开口。
“蜀军新得汉中,士气正旺,且据险而守。我军劳师远征,彼以逸待劳。昔年诸葛亮屡出祁山,我朝皆赖坚壁清野,待其粮尽自退。”
“今何不效法故智?蜀地疲敝,刘玄纵得汉中,岂能久持?待其内弊自生,再击未晚。”
朝堂之上,迅速分为三派。
以高柔、陈骞为首的“速战派”,言辞激烈,主张立即反击,关乎国威与军心。
以卢毓、郑冲为首的“缓战派”,老成持重,强调稳妥为先,注重现实困难。
而更多的人,则沉默观望,目光闪烁,在晋王与几位重臣之间游移。
司马炎始终静听,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争论声渐高,几近失仪,他才轻轻叩了叩面前案几。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所议,皆有道理。”司马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汉中失陷,确乃国耻。郭循、王买,皆国家忠良,战殁疆场,孤心甚痛。当追赠厚恤,以慰英灵。”
他先定下基调,安抚军方情绪,随即话锋一转:
“然,卢仆射、郑司徒所言,亦不可不察。蜀军新胜,锋芒正锐。但……”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色各异的面孔。
“用兵之道,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着令:雍州刺史王浑,加镇西将军号,总督关中诸军事。”
“严守陈仓、大散关、子午谷诸要隘,修缮城防,广积粮草,无令不得浪战。陇右诸军,一体戒备,谨防蜀军出祁山。”
这是明确的防御姿态。
“大王!”陈骞急道,“此非示弱于敌乎?”
司马炎看向他,目光深邃:“陈将军,非示弱,乃蓄力。汉中虽失,关中根基未摇。蜀军若出,必撞铁壁。待其锐气尽丧,我养精蓄锐之师,一击可定乾坤。”
他不再给争论机会,起身道:“今日朝议至此。散朝后,贾公闾、荀公曾、裴季彦,留值东堂议事。”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反应,拂袖转身,从御阶侧门离去。
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工。
高柔面色铁青,陈骞咬牙握拳,卢毓与郑冲对视一眼,目露沉思。
更多人的眼神则变得复杂难明,这位年轻的晋王,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文尔雅。
东堂,司马炎的书房。
此处陈设简雅,与司马昭在世时的威重奢豪迥异。
四壁书卷,一案一几,唯墙角青铜兽炉吐着淡淡青烟。
司马炎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素色深衣,坐于案后。
贾充、荀勖、裴秀三人肃立案前。
此三人,乃司马昭生前为司马炎精心挑选的辅弼心腹:贾充阴狠多智,掌机要;荀勖博学善谋,主文翰;裴秀精于地理律历,长于实务。
“都坐吧。”司马炎抬手。
三人谢座,目光皆聚焦于主位。
“今日朝堂,诸卿都看到了。”司马炎开门见山,“汉中一失,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高柔倚老卖老,陈骞咄咄逼人,卢毓、郑冲看似持重,实则各怀心思。更别说那些缩在后面、眼睛乱转的……这朝堂,比我预想的更难坐。”
贾充尖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大王明鉴。高柔乃曹魏遗老,其心未必真向大王。”
“陈骞勇而无谋,急于建功,不过想借战事攫取权柄。”
“卢毓、郑冲,世受魏恩,今日劝大王缓战,怕是存了观望之心,欲看大王如何应对此局。”
荀勖接口,声音温和却切中要害:“更可虑者,不在朝堂,而在地方。邺城,有大王叔父东莞王司马伷,坐拥河北精兵;洛阳禁军中,亦有堂兄安平王司马望一部。此二王,先王在时,尚可压制。今先王新丧,汉中败讯传来,彼等心中作何想,实未可知。”
裴秀则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手指点向汉中周边:
“大王,蜀军虽得汉中,然其力未足北进。蜀中经多年战乱,国力凋敝,刘玄新政未固,此刻必以巩固汉中为要。我军与其仓促反扑,不如趁此间隙,先定内部。”
司马炎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洛阳”二字上。
“内部……如何定?”他缓缓问道。
贾充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大王,当务之急,在正名分。先王爵止晋王,虽总百揆,终非人主。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难行。”
“今外有汉中之失,若朝野再有流言,谓大王年少德薄,不堪继业,则祸起萧墙矣。”
荀勖点头:“贾公所言极是。昔魏武、文、明三代,何以能镇服四方?正朔名位而已。大王宜效汉魏故事,速行禅代之礼,君临天下。如此,则大义名分在手,赏罚征伐皆出王命,内外谁敢不从?”
裴秀补充:“禅代之前,需行三事。其一,厚赏西线将士,追赠郭循、王买,抚恤伤亡,稳军心。其二,以筹备南征为名,调司马望出洛阳,加其虚衔,令其部曲分批换防。其三,遣使密往邺城,加司马伷都督河北诸军事,厚赐金帛,先安其心。”
司马炎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地图上的汉中:“那……蜀国之事?当真放任不管?”
荀勖身躯微微前倾,低声道:“臣之愚见,或可联吴困蜀。”
“联吴?”司马炎挑眉。
“正是。”荀勖道,“吴主孙皓,性多疑而暴虐。吴蜀之盟,根基不过利益与短暂惧魏之心。今蜀复汉中,声势大涨,孙皓岂无卧榻之侧之虑?我可遣能言善辩之密使,携重礼赴建业,陈说利害。”
他掰着手指,条分缕析道:“首要是夸大蜀国新政强军之后,北上若受挫,必转而东向拓土的野心。”
“其次,许以实利。暗示若东吴愿在荆州方向保持对永安、江州的压力,牵制蜀军兵力,并在商贸上对蜀加以限制,我大魏可默许其在荆北某些地域的便宜。”
贾充又补充道:“经贸尤为关键。蜀地所产之锦、盐、茶,多赖江东市场。其新行之‘汉锦契’,更欲贯通吴蜀财货。若东吴暗中设卡抬税,限制流通,或拖延兑换,则如扼蜀之咽喉。我再于北边彻底断绝互市,严查走私。双管齐下,纵不能令其窒息,亦可极大延缓其积蓄国力之速。”
裴秀点头:“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军事上,我高壁深沟,令其北上无门。外交经济上,联吴施压,断其外援财路。蜀汉纵有良相猛将,困于益州一隅,内修之政必事倍功半。时日一长,难保不生内弊。届时,或吴蜀生隙,或蜀中疲敝,便是我挥师西向,克复汉中,甚至直捣成都之时。”
司马炎听着,眼中疲惫渐去,锐光凝聚。
他缓缓站起,踱至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
“联吴困蜀……静待其变……”他轻声重复,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决断的冷肃。
“便依此议。”
“荀勖,你亲选干练之心腹为使,筹备赴吴事宜。说辞、礼物、底线,由你全权拟定。”
“贾充,北境封锁与对蜀细作侦查,由你负责。细作重心,转为探听其新政实效、汉中屯垦详情、以及与吴贸易之实况。”
“裴秀,关中防御体系构建与未来反攻汉中之前期筹划,孤要尽快看到详案。”
“至于内部……”司马炎目光一寒,“禅代仪典之事,由你三人协同太常,即刻秘密筹办。要快,更要稳。孤,不能再等了。”
“臣等领命!”三人肃然躬身。
三人退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司马炎独自立于案前,手指拂过冰凉的玉镇纸,上面刻着“韬光”二字,乃司马昭所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