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同是生命，寿元却天差地别，元婴修士能活千余载，坐看日月轮换，见证沧海桑田，而渺小的蜉蝣，却只能享得一日之光景，朝生暮死，不知春秋为何物。”

　　“我辈修士虽寿元长于凡人，可若天赋平平，资源匮乏，止步于炼气之境，生老病死，也终究不过百年……”

　　“蜉蝣鼠，你是妖兽，理应寿元悠长，却偏偏短命，一生只局限在短短一月之内，刚与你相熟，你便已老去，难怪坊市内的其他修士都说，蜉蝣鼠虽通人性，价格便宜，却是最不能饲养的妖兽之一……”

　　南荒，青玄坊市，外围居住区。

　　杨尘手托一只珍珠大小的橙色妖鼠，看着落日余晖，不禁有些感叹。

　　“吱~”

　　橙色妖鼠发出一道轻柔的吱吱声，趴在杨尘手心，面颊贴着他的肌肤轻轻噌了噌，似是在安慰。

　　然而，即便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橙色妖鼠也做的十分艰难，力不从心，四肢都在抖颤，眼睛也有些迷蒙。

　　它老了，老得连站都站不稳，可谁能想到，它竟只有一个月大，当人族孩童还在襁褓之中，嚎啕大哭时，它便已是垂暮之年，即将直面死亡。

　　看着老态龙钟，上气不接下气的蜉蝣鼠，杨尘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叹道：

　　“灵霄宗开荒已经一月时间，边缘区域已被炼气修士清理完毕，再往深处，就是筑基大修，乃至金丹上人的战斗之地了。”

　　“李前辈修为炼气三层，在开荒第一日便响应灵霄宗号召，奔赴荒蛮之地边缘，如今存活下来的炼气修士陆续归来，他却杳无音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杨尘口中的李前辈，是他进入修仙界的引路人，同时也是这只蜉蝣鼠的原主，李青山。

　　李青山劣灵根天赋，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一生，莫说筑基、金丹，就是炼气中期都未能跨越，卡在炼气三层多年，最终寿元将尽时，只能拼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咬牙参与开荒之战，希望能搏一个大机缘，逆天改命。

　　可惜，他多半是失败了，埋骨荒野之地，死得无声无息。

　　杨尘修为炼气一层，与李青山同处炼气初期，理应以道友相称，之所以称他为前辈，是因为杨尘生在凡间，因战乱成为孤儿，李青山云游时路过，测出了杨尘灵根，将他带至青玄坊市，这才开启了他的修仙之路。

　　对于李青山，杨尘始终抱着尊重与感激之情，因此当李青山即将赶往蛮荒之地，把幼年蜉蝣鼠托付他照顾时，他才会毫不犹豫的接下。

　　毕竟蜉蝣鼠的短命是出了名的，若非特殊情况，基本不会有修士愿意饲养，生老病死仅仅在一月之内，刚培养出一些感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去，谁愿意花费灵石，去经历这种糟心事？

　　在修仙界，蜉蝣鼠的定位通常只是零嘴小吃，或者妖兽饲料，没谁会计较它们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生。

　　李青山算是个例外，他饲养蜉蝣鼠，是因为一段特别的往事。

　　二十年前，李青山唯一的女儿病亡，他抱着女儿尸体嚎啕大哭，恰巧有一只幼年蜉蝣鼠路过，在他绝望之时抱住他的脚尖，陪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从生到死，让他得以走出伤痛，继续在残酷的修仙界艰难的走下去。

　　他认为，自己的女儿并没有死去，而是将灵魂寄宿到蜉蝣鼠的体内，以一种别样的形式陪伴着他，故而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蜉蝣鼠身上。

　　自此之后，李青山便养成了饲养蜉蝣鼠的习惯，一只蜉蝣鼠老死之后，他立刻就会续上下一只。

　　杨尘脑海中还清晰记得，李青山临走前对他说过的话：

　　“杨尘，李某此生未曾求过你什么事，唯有这一次，希望你能替我照料这只蜉蝣鼠，让它平安老去，走完这短暂而圆满的一生……”

　　“它……大概是我养的，最后一只蜉蝣鼠了。”

　　一语成谶，李青山一去不复返，与大多数参与开荒之战的修士命运相同，永远的留在了那片，充斥着死亡的荒芜之地。

　　“开荒虽说有大机缘存在，有望逆天改命，但真能得到这机缘的修士，又有几人？多半都成了垫脚石，化作无人问津的枯骨。”

　　杨尘摇了摇头，他虽然也渴望长生，渴望变强，但从不会冒着如此巨大的危险，去搏那一线天机。

　　“仙主，饭菜都做好了，按照您的要求，特意增添了一小碟妖兽肉。”

　　一个清甜的声音传来，杨尘扭头一看，是个穿着仆从服饰的青涩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少女有些羞涩，说话声音细而轻盈，不敢看杨尘的眼睛，低着脑袋，面颊微微泛红。

　　少女名叫柳依依，来自坊市附近的凡人小镇，被街巷恶霸欺凌、逼压，没有活路，无奈之下才铤而走险，进入修士聚集的坊市之中。

　　修士对待凡人，就如凡人对待牲口，哪儿有什么好脸色可言？

　　柳依依刚来坊市时，颠沛流离，无人收留，甚是凄苦，杨尘见她可怜，又恰巧觉得自己平日里琐事甚多，无瑕处理，于是就将她留下，收为仆从。

　　类似的仆从，杨尘后续还收了三个，年龄都不大，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在柳依依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杨尘宅院的各类琐事，帮杨尘省去了不少麻烦。

　　至于报酬……修士肯收留凡人作为仆从，其实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不过杨尘对自己的仆从比其他修士更好一些，偶尔会用一株灵植，换来大量黄金，让他们好好孝敬自己的凡间父母，不留遗憾。

　　“走，吃饭去。”

　　杨尘带着蜉蝣鼠去往膳房，那一小碟妖兽肉，就是为它准备的。

　　杨尘处在修仙界底层，劣灵根天赋，炼气一层修为，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让他在其他修士面前抬不起头。

　　好在李青山将基础的灵植培育技巧传授于他，让他掌握了一门能够赚取灵石的手艺，在底层修士中，过得也还算勉勉强强，若无天灾人祸，一年灵石收入大概能达到两到三块。

　　别小看这两到三块灵石，许多炼气三层修士，在外猎杀妖兽、采集灵药，忙活大半年时间，扣除各类成本以及中途发生的折损，赚到手的灵石可能就一块多点。

　　甚至运气不好的话，被妖兽咬断条胳膊，被毒瘴侵入体内落下顽疾，那别说赚取灵石了，下半辈子都算是彻底废了。

　　当然，两三块灵石的年收入，想要吃上价格昂贵的妖兽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杨尘平日里连不入阶的灵米都要省着吃，至于妖兽肉，不到逢年过节，或者重大喜事，是绝对不会碰一点的，这也是他卡在炼气一层，迟迟突破不了炼气二层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次特意添一小碟妖兽肉，也不是杨尘自己想吃，而是为了给垂暮之年的蜉蝣鼠送行，毕竟它多半是撑不过今晚了。

　　“蜉蝣鼠，吃吧，都是给你的，我在修仙界混得一般，拿不出太多灵石为你送行，只能给你准备这一小碟下品妖兽肉了，你可莫嫌弃啊。”

　　餐桌上，杨尘将妖兽肉推至蜉蝣鼠身边，喉咙有些发堵。

　　这不仅是因为一月的相处，他对蜉蝣鼠产生了感情，同时也是睹物思人，想起了将自己引入仙途，亦师亦友的李青山。

　　蜉蝣鼠对李青山有着特殊的意义，送别蜉蝣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在送别李青山？

　　“吱~”

　　蜉蝣鼠轻轻吱了一声，接受了杨尘的好意，趴在碟子上，一点一点吃了起来。

　　这一餐，蜉蝣鼠吃了很久很久，每一口都吃得非常艰难，非常缓慢。

　　但杨尘并不心急，一直陪伴在蜉蝣鼠身边，直到它吃饱喝足，沉沉睡去。

　　晨光破晓，刺目金光洒下，将笼罩大地的一切阴霾驱散。

　　天，亮了。

　　杨尘沐浴在温暖的朝阳之下，手中却捧着蜉蝣鼠迅速冰冷的身体。

　　他叹息一声，将蜉蝣鼠葬在院内角落，简单立了块碑。

　　“蜉蝣鼠，李前辈，一路走好……”

　　杨尘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正准备起身去灵田照料灵植，眼前突然闪现出一行行文字：

　　【百世书：第一世】

　　【宿主：蜉蝣鼠】

　　【强制关联者：杨尘】

　　【解锁天赋条件：寿终正寝（已满足）】

　　【觉醒天赋：自然滋养（蜉蝣鼠在灵田内度过了快乐的一生，与灵植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在生与死之间有所顿悟，获得了一种能够滋养灵植，提升灵植品质和产量的特殊能力）】

　　【下一世信息：三分钟后，蜉蝣鼠将会降生在青玄坊市外围居住区，散修周岩的灵兽饲养地内。】

　　杨尘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文字。

　　“我这是……有金手指了？不对……应该是蜉蝣鼠的金手指，但是强制关联到了我的身上？”

　　虽然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但发觉自己有外挂之后，杨尘心里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

　　他穿越修仙界已经十八年了，年幼时在凡间流浪，饱受战乱之苦，后续被李青山接引，进入修仙界，却也只是最底层的散修，十八岁还卡在炼气一层。

　　杨尘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这么躺平下去，直到寿元干涸，安详坐化，但外挂一出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劣灵根又如何？只要我的蜉蝣鼠轮回次数够多，无数天赋加身，我就不信我这辈子筑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