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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错了(上)

晋末强梁 蟹的心 4134 2026-01-20 19:01

  滑台城背靠大河,高坚险峻,按着地势高下,又分内外三重,堪称巨垒重壁。天兴年间,定都中山的那个燕国分崩离析,其范阳王慕容德便是率部南迁至此,一度有在此重振旗鼓,再兴大燕的念头。

  待到拓跋鲜卑建立大魏以后,这座城池又成了征南将军、兖州刺史尉建的驻地。其三重结构的最内层,便成了诸多鲜卑贵人居住的地方,中层为鲜卑人的军营和一些衙署所在,外层则是汉儿百姓所居。

  当初尉建初来滑台,此地曾有丁零人的余孽作乱,全赖李询带着本地豪强镇压。故而尉建相当看重李询,提拔他成为滑台仅有的一名汉儿骑兵队主的同时,还他李询在二重城墙里占据了一片宅院。也就是说,将其安置在此家小和部曲视同鲜卑本族之人,以此来表示优待。

  不过,优待不代表不用干活。汉儿百姓该承担的工役,那是不能少的。除了跟随李询出外公干的那批人,其余部曲都得遵照鲜卑人的命令,白天出门,监督周边百姓砍伐柴禾、搬运粮秣,晚上轮流巡城值守。

  这几天里,城外有关晋军前锋迫近的传闻甚嚣尘上,城中的气氛也开始紧张,刺史府里出了两次榜文,没起到什么作用。

  这是没办法的。滑台城里军民成分太复杂了,有汉人,有鲜卑人,有羌人和氐人,有丁零人在内的各种杂胡,甚至鲜卑人里还分慕容部的余孽和拓跋部的新贵,汉人里头,普通百姓不算,地位较高的那一批里头,也分苻秦时期的旧族、鲜卑慕容时期的旧族,这几年里尉建任命的新官吏等等。

  这么复杂多样的团体当中,拓跋鲜卑本部的人数最少,尉建任命的官吏也少。毕竟苻秦和慕容燕都曾开国定基,有正经治理天下半壁的体系在,拓跋氏的大魏却还刚完成开国定基这一步。

  如此一来,哪怕在平日里,内部的暗流涌动都很少停歇,何况是现在?

  李询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他带着一批特别可靠的人手在外办事,同时也留下了另一批部曲,严令他们打起精神,日夜值守。

  这是辛苦活儿。

  今天白天在外督促砍伐柴禾的那些人全程都提高警惕,一天下来累得不轻,早早睡下。于是负责留守轮值的部曲们不得不连轴转,额外再辛苦一个晚上。这工作强度未免有点高了,部曲们颇有抱怨。

  好在今晚家主李询匆匆忙忙地回来了。听说留守人员个个疲惫,他便额外指了十余人值夜,换下实在支撑不了的老卒。

  这会儿在宅院正西面一段城墙上值守的两名士卒,便是一个留守的,和一个出外公干回来的。两人其实都没啥精神,他们躲在避风的地方呵气暖手,跺着脚活动身体,偶尔抱怨几句,偶尔谈些琐事,免得自己睡着……倒不怕睡着误事,主要是天寒地冻,怕被冻出病来。

  天色渐黯,风越发地大了。风从北面来,或许沾染了河堤后头封冻冰面的水汽,简直彻骨冰寒。风又呼啸着,带来了沙尘。无穷无尽的沙尘,或许还混着冰碴子,一起从空中落下,打在夯土的墙头,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噼啪轻响。

  一个士卒侧过脑袋,倾听片刻,喃喃自语:“这会儿没听到鲜卑人喝酒唱歌的声音啊,怕是真吓住他们了。”

  北人多好酒,拓跋鲜卑的贵人们更如此。尉建自入住滑台以来,常在滑台内城的高台上置酒与众同饮,喝醉了,起了兴头,还要举手蹈足,盘旋作舞,大声歌唱欢笑。

  老实说,北方游牧民族这种刚健外露的乐子,在汉儿看来未免有点刺眼。不过大家也都习惯了,一代代的胡人统治者大差不差都这德性。而且居住到滑台二重城墙以内的人们,平日里遇到鲜卑人的机会多,受气受辱的机会多,与之相比,每天晚上被迫听贵人们的歌舞喧闹,那都不算什么了。

  不过,今天内城的高台上,却很寂静。虽然灯火通明,有不少人在,却没有任何歌舞笑闹的声音随风飘荡。

  或许家主李询就在那里,正逼着尉建向平城朝廷上书,请求鲜卑大军南下呢。

  听说拓跋鲜卑控制万里草原,兵力无穷无尽,随随便便就能抽出十几万几十万的骑兵。那样的力量如洪流直下,那肯定是谁也挡不住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因为是在上风头,只言片语落到另一名士卒耳里。另一名士卒茫然问:“啊?你说什么?什么吓住?”

  两人聊天的时候,李询正在他们注目的高台。

  这高台装饰得富丽堂皇,颇为奢华。平日里,只有与尉建亲近的若干鲜卑贵人才有资格登临其上,与尉建一起饮酒作乐。如李询这样的汉儿军将,没有足够的理由休想登堂入室。

  这会儿,李询自然是有足够理由的。

  过去三天里晋军前哨部队在滑台附近的持续出没,证明了危险迫在眉睫。而作为一手制造出“危险”的人,李询准备了足够的证据,包括晋军射出的箭矢、丢弃的刀剑、晋军袭击的目击者、被摧毁的庄园、哨卡的目录等等,甚至还有一些来自仓垣的戎服、旗帜,以证明晋军收编了仓垣的姚秦人马,来势更加猛烈。

  一切都告诉尉建不能再拖了。

  先前不过丢了一个内三郎而已,再怎么是魏主身边亲近,也只是个侍从。尉建身为地方大员,总不见得因为一个侍从的失陷受罚。

  倒是这会儿,晋军步步逼近,若处置不当,滑台丢了,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不能拖了,必须立即求援!

  这一切,果然震动了尉建。

  他恼怒地呼喝着,绕着堂内的柱子转来转去。

  走了好一阵,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愈来愈响,可是脚步却没停。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嘟囔:“丢了个内三郎……嘿嘿……只是个侍从?”

  这些都是用鲜卑语在说,躬身在堂下的李询听不懂。

  尉建年约四十许,肤色白皙,眼眶很深,眼珠的颜色比汉人要浅些,带点绿,还有一部茂盛的黄褐色须髯。这并非鲜卑拓跋部人种普遍拥有的长相。

  尉建在滑台就任以来,一向都自称是鲜卑尉迟部领民酋长、真正的鲜卑贵种。这话没错,但也不完全对,所以李询根本就不理解尉建所面临的局面。

  其实,所谓鲜卑尉迟部,并非与拓跋部亲近的族群,也不在拓跋部起家的三十六国、九十九大姓之内。

  尉迟部早年是吐谷浑部落的一支,其祖先上溯,可以和慕容鲜卑攀些亲戚。十余年前,吐谷浑被陇西的乞伏乾归击败,部众四处离散,尉迟部这才东迁朔方,依附于声势渐强的拓跋鲜卑。其部投靠拓跋鲜卑的资历,其实非常之浅。

  当时拓跋鲜卑将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极阴馆,北尽参合的这片区域定为京邑,而在其外的四方四维置八部帅以监之。尉迟部便是受到八部帅监护的部落,其地位介于宾客和附从之间。

  当时的魏主拓跋珪为了扩张势力,对各方部落来者不拒,而且都给予相当优厚的待遇,授以相当的权力。尉建便是在那时候被任命为征南将军、兖州刺史的。

  但如今的魏主拓跋嗣,执政方略与其父大不相同。拓跋嗣对拓跋鲜卑亲近族群的酋长渠帅们尚且报以狐疑,何况是关系更远、投靠过来没几年的尉迟部?

  李询一直觉得,那个内三郎丘堆的地位再高,也没法和尉建相比。他完全错了!他压根就理解反了!

  应该是尉建的地位没法和丘堆相比才是。皇帝的近侍就那些人,可尉建这样的领民酋长,在平城乃至朔方那是满坑满谷,数都数不清!

  丘堆失陷的消息传到平城以后,天晓得魏主会不会借题发挥,趁机杀了尉建,彻底吞并尉迟部!

  尉建这几日里,天天忧虑此事,辗转反侧都没想出一个好的应对。

  毕竟这也太难解释了。说得好好的,是姚秦的兵马大败亏输,溃不成军,己方以精骑追击,势如雄鹰搏兔,忽然间丘堆就被人抓了去。这合理吗?这能让人相信吗?

  退一步讲,魏主登基以来,特别重视皇帝的尊严与权柄,就算尉建解释得再怎么头头是道,皇帝的近侍在眼皮底下出事,谁敢说他没责任?

  李询却总拿晋军说事……

  唉,真要是晋军杀来,那就好了!我就说丘堆与我共同据守滑台,遭到晋军主力四面围攻,丘堆不幸战死……你看,这么一解释,就好像死得很正常嘛……

  嗯?

  尉建忽然停步。

  李询正等他停,连忙又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状。

  “大人请看,昨日里,有个晋军使者模样的人,被我手下骑兵杀了,这是在他身获取的文书。那文书便是给大人你的,上面语气十分狂妄,说本来想用七万匹布帛换取滑台,但现有七万兵卒北上,正好直接夺取。”

  尉建压根不认识汉字,所以李询做好了准备,为他仔细解说。至于那书状,自然是李询安排人写的,其上文辞要多狂妄有多狂妄,就为了激怒尉建而已。

  可他没想到,尉建不仅不怒,反而流露出一丝正中下怀的表情:“咳咳……”

  “大人?”李询上前半步。

  “咳咳……既然晋军威逼,那我们赶紧放弃滑台,过河往北躲避吧!”

  “什么?”

  :“我听说,晋人的太尉刘裕很能打仗。这人不好对付,也不该是我来对付的。所以,我们走吧,明天就过河!你也一起!”尉建很坦然地说着,越说越如释重负。

  李询面色惨白。

  他的身子晃了晃,赶紧扶着身旁的梁柱。他一时没明白尉建说了什么,反而怀疑自己听错了。

  过了半晌,他张了张嘴,依然说不出话来。

  你是大魏的兖州刺史啊!守土有责的!你该抱定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打算,打退一切敢于来犯之徒啊!你该带着大伙儿钉死在黄河以南,等到鲜卑大军来援,带着我们扬眉吐气啊!

  开口就说要走,什么意思?我们这些本地汉儿豪强,多年以来尽心竭力支持你,你现在置我们于何地?

  尉建很耐心地等了李询一会儿,见他并不言语,不禁皱眉。

  李询这厮怎么了?他脸色这么难看,好像很不满意?他告诉我晋军压境,不就是为了通知我赶紧走吗?既然晋军大举来袭,丘堆失陷的理由就有了。那就好了,可以了啊!

  打仗这种事情,都是能打赢才打;遇见打不赢的,就该赶紧跑。怎么,难道我,一个长在马背的鲜卑人,还要干那种死守城池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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