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幻劫
山坳里的破庙漏着风,晨雾裹着松针的冷香钻进来,落在玄七脸上,带着几分砭骨的凉。
他是被掌心的灼痛烫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天枢星使坐在门槛上,白发垂落肩头,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手里捏着一道泛黄的符纸,指尖金光流转,正一点点将符纸的灵力渡进他的脉门。符纸上的纹路和玄七掌心的蛇痕隐隐相和,每一次金光闪烁,玄七的经脉就像是被细针扎过,疼得他龇牙咧嘴。
“醒了?”天枢的声音淡得像庙里的残香,“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体内的妖力和星力缠得厉害,若不是这道安神符镇着,怕是又要闹出乱子。”
玄七挣扎着坐起来,后背刚靠上冰冷的泥墙,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肋下的伤口结痂又裂开,渗出血丝,把缠着的布条染得发黑。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蛇形胎记比往日更艳,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纹路里的黑气缩成了一团,像是在蛰伏,又像是在蓄力。
“啧,这破玩意儿是越来越精了。”玄七自嘲地笑了笑,抬手蹭了蹭掌心,“昨儿个跟那黑狼拼命的时候,它倒是安分了些,难不成是知道我死了它也没好果子吃?”
天枢收回手,符纸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里。他看了一眼玄七掌心的蛇痕,眉头微蹙:“那不是安分,是你无意间触碰到了玄武妖相的本源。星力和妖力本是同源,只是被天道分成了两极,你若能找到那个平衡点,日后便不会再轻易失控。”
“平衡点?”玄七挑了挑眉,“这玩意儿怕不是比找针还难?我看我还是趁早学个乖,少惹点麻烦,省得哪天被这妖力吞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这话刚说完,庙门口就传来一声冷哼。天玑星使抱着剑站在晨光里,脸色依旧难看,剑鞘上的七星纹路闪着冷光:“油嘴滑舌!若不是你逞强好胜,何至于弄成这般模样?黑袍人的眼线遍布四方,我们在此地逗留越久,风险就越大!”
玄七撇了撇嘴,没接话。他知道天玑说的是实话,只是这老顽固的嘴实在太毒,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玉衡星使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眉眼温和:“天玑,少说两句。玄七刚醒,身子还虚得很。”她将粥碗递到玄七手里,“这是用山泉水熬的杂粮粥,你喝点暖暖身子。”
粥碗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玄七道了声谢,捧着碗小口喝着。粥里没什么滋味,却让他空了许久的肚子舒服了不少。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
风里裹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着让人头晕目眩。原本晴朗的天,瞬间被乌云笼罩,庙门口的光影扭曲起来,像是水波一样晃个不停。
天枢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不好!是幻术!”
话音未落,庙内的景象就开始变化。泥墙化作了渔村的茅草屋,漏风的屋顶变成了熟悉的船帆,空气中的甜香变成了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玄七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看见了养父。
白发苍苍的老渔夫,正站在血泊里,手里握着一把断了的鱼叉,浑身是伤。他看着玄七,嘴角扯出一抹慈祥的笑:“小七,跑……快跑……”
话音未落,一群穿着胡兵服饰的人冲了上来,手里的长刀闪着寒光,狠狠刺进了养父的胸膛。
“不——!”
玄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体内的妖力瞬间失控。黑色的水汽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蛇影,张着血盆大口,朝着那些胡兵扑去。
“玄七,醒醒!这是幻术!”天枢的声音穿透了幻象,带着金光,狠狠撞在玄七的识海。
玄七的意识猛地一震,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看见胡兵的脸变成了妖魔的模样,养父的身影化作了一缕青烟。他咬着牙,调动起体内的星力,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妖力在他体内冲撞,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滚!”玄七怒吼一声,双目一金一黑,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他抬手一掌,黑白交织的气劲朝着幻象拍去。
“嘭”的一声巨响,幻象瞬间破碎。
庙内的景象恢复了原样,只是空气中的甜香更浓了。庙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人,道袍上绣着诡异的符文,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不错,不错。”那人拍着手,声音尖细得像女人,“竟然能破了我的幻妖术,果然是个好苗子。黑袍大人说得没错,你这具身体,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容器。”
玄七握紧了拳头,眼底的戾气暴涨。他认得这人身上的妖气,和之前那个萨满老者、那头黑狼一模一样,都是黑袍人的手下。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爷爷面前耍花招!”玄七的声音冷得像冰,赤着的脚重重踩在地上,焦黑的蛇痕亮起红光,“昨儿个宰了你的狼崽子,今儿个正好拿你祭刀!”
“祭刀?”那人嗤笑一声,抬手一挥,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袖中射出,朝着玄七缠来,“小娃娃,未免太狂妄了些!今日,我便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黑色丝线带着浓郁的妖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玄七瞳孔骤缩,脚下一动,像阵风似的避开丝线。丝线缠在泥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泥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好家伙,这玩意儿比那黑狼的爪子还毒!”玄七暗骂一声,体内的星力和妖力同时涌动。他不敢再大意,将星力牢牢裹在妖力外层,黑白交织的气劲在掌心凝成一道短刃。
“玄七,小心!他是黑袍人座下的幻妖道,擅长幻术和毒术,手段阴狠!”天枢的声音传来,他和天玑、玉衡已经结成了七星阵,金光笼罩着破庙,挡住了那些不断涌来的妖气。
幻妖道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化作无数道黑影,朝着玄七扑来。黑影里夹杂着甜腻的香气,闻着让人头晕目眩。玄七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沉,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渔村的幻象再次浮现。
“该死!”玄七咬着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幻术迷惑。一旦陷入幻象,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蛇痕上。蛇痕烫得惊人,一股熟悉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而是试着引导那股力量。
黑色的妖力变得温顺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玄七睁开眼睛,双目一金一黑,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抬手一挥,黑白交织的气劲化作一道长鞭,朝着那些黑影抽去。
“啪”的一声脆响,气劲长鞭抽中一道黑影,黑影瞬间消散,化作一缕黑烟。
幻妖道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你竟然能驯服妖力?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他的话音未落,身形就从黑影中显现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血红的珠子,珠子里散发着浓郁的妖气。
“小娃娃,既然你这么不听话,那我就只好硬来了!”幻妖道怒吼一声,法杖猛地一挥,血红的珠子射出一道红光,朝着玄七射来。
红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玄七瞳孔骤缩,体内的星力和妖力同时暴涨。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将两股力量尽数汇聚在掌心,黑白交织的气劲化作一道巨大的盾牌,挡在身前。
“嘭”的一声巨响,红光撞在盾牌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强大的冲击波朝着四周扩散开来,破庙的屋顶瞬间被掀飞,碎石和尘土漫天飞舞。
玄七被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胸口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只见幻妖道的脸色惨白,嘴角溢着鲜血,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你……你竟然能接住我的血妖珠之力!”幻妖道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玄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白牙,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厉:“老东西,这点本事,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他脚下一动,迎着幻妖道冲了上去。掌心的黑白气劲暴涨,化作一道凌厉的长矛,直刺幻妖道的心脏。
幻妖道脸色大变,连忙举起法杖格挡。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黑白长矛穿透了法杖,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
“啊——!”
幻妖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看着玄七,眼里满是怨毒:“黑袍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会不得好死……”
玄七冷笑一声,猛地抽出长矛。黑色的妖气从幻妖道的伤口处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化作一滩黑水,渗入泥土里,只留下一颗血红的珠子。
玄七捡起珠子,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将珠子丢给天枢:“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星使大人,您收着吧。”
天枢接过珠子,指尖金光一闪,珠子瞬间被封印起来。他看着玄七,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你进步很快。”
玄七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他靠在泥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就在这时,庙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股熟悉的妖气笼罩了整个山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
是黑袍人!
玄七脸色一变,握紧了拳头。他知道,黑袍人来了。
天枢和天玑、玉衡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结成的七星阵金光暴涨,将整个破庙护得严严实实。
庙外,传来黑袍人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一阵阴风:“小娃娃,你的成长,倒是超出了我的预料。很好,很好……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话音落,妖气瞬间消散。
玄七瞬间消散。
玄七看着庙外的天空,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黑袍人就像一个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而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握住那把剑,强到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天枢走到玄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离开。”
玄七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掌心的蛇痕,纹路里的黑气似乎又活跃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