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两极分化
渤海湾的海风,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咸腥气,裹着渔村的压抑,在巷子里穿堂而过。风里夹着的,有孩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有村民低低的议论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指向玄七家的怨毒。
玄七蹲在自家院墙角,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甩着腿。掌心的胎记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灼烫,那是昨夜偷偷帮虎子驱散梦魇时留下的痕迹。
自打帮完小柱子,玄七就像是揣了颗滚烫的石子,再也坐不住了。老渔夫每日天不亮就进山采药,玄七便瞅准这个空档,猫着腰在村里穿梭。虎子、丫丫、小石头……那些被梦魇缠得死去活来的孩童,他都偷偷摸过去,用掌心那层淡淡的微光,帮着抚平眉宇间的褶皱,驱散那股子缠人的阴冷。
每次出手,玄七都极快。推门、握掌、撤身,一气呵成,像一阵风似的来,又像一阵风似的走。他不敢多留,怕被人撞见,更怕给那些受益的家庭惹来麻烦。
而那些被救孩童的父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木匠家的丫丫清醒后,当晚就捧着两条晒得干巴巴的咸鱼,悄悄放在玄七家的院门外。他没敲门,只是站在墙根下,朝着院里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匆匆离去,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王婶更是把小柱子最爱吃的麦芽糖,用粗布包了,趁玄七蹲在磨盘旁发呆时,飞快地塞到他手里,眼神里满是感激,却只憋出一句“小心点”,便红着眼眶转身跑开。
还有虎子的爹,那个平日里闷葫芦似的汉子,竟在玄七家的渔船底下,偷偷放了一捆最结实的渔网绳。
这些无声的感激,像一缕缕暖阳,驱散了玄七心头的些许阴霾。他把咸鱼挂在屋檐下,把麦芽糖揣进怀里,把渔网绳收进船舱,心里暗暗想着:值了,就算被全村人当成灾星,这些事也做得值。
可渔村的风向,从来都由不得这些沉默的感激说了算。
张三和李四的嘴,比海边的臭鱼烂虾还要毒。
李四把玄七偷偷帮人的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全村的犄角旮旯。他站在老槐树下的碾盘上,唾沫横飞,把玄七的善意说成了歹毒的算计。
“大家伙儿听着!”李四拍着大腿,嗓门大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那玄七,就是个笑里藏刀的妖孽!他先是用掌心的黑煞气,把咱渔村的娃子们害得失魂落魄,然后又装模作样地用妖法救人,这是啥?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他就是想让咱念他的好,好继续留在渔村,祸害咱大家伙儿!”
张三站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地插一句嘴,火上浇油:“李四说得没错!这小子心黑得很!他就是想让咱都欠他的人情,到时候就算天枢星彻底陨落,就算海里的鱼死绝了,咱也不好意思赶他走!这算盘,打得真精啊!”
这番话,像是一盆脏水,狠狠泼在了玄七的身上。
那些本就被恐慌冲昏头脑的村民,瞬间就炸开了锅。他们忘了玄七平日里帮着修补渔网、帮着照看孩童的好,忘了他也是在渔村土生土长的娃,只记得“灾星”两个字,只记得李四嘴里那子虚乌有的“黑煞气”。
“果然是个歹毒的妖孽!”
“先用妖法害人,再用妖法救人,心肠也太狠了!”
“不能留他!绝对不能留他!留着他,咱渔村的娃子们迟早都得遭殃!”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一波波涌向玄七家的院门。那些被蛊惑的村民,看向玄七家的眼神,满是敌意和怨毒,仿佛玄七就是那勾魂索命的恶鬼。
渔村的天,彻底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无声的感激,藏在墙角下,藏在院门外,藏在沉默的眼神里。
一半是汹涌的敌意,堆在碾盘上,堆在巷口里,堆在张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而这两半天的碰撞,终究还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炸开了锅。
那日,老渔夫进山采药还没回来,玄七正蹲在院子里,琢磨着掌心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把掌心摊开,对着阳光,想看看那层微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可阳光太烈,只照得他眼睛发花,半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砰——”
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抖了抖。
玄七家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张三带着李四、二赖子、狗剩三个跟班,耀武扬威地闯了进来。他们个个歪着脑袋,晃着膀子,脸上带着痞气,活像一群下山的豺狼。
“玄七!你这灾星!给老子滚出来!”张三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你用妖法祸害咱渔村的娃子,今天老子非得替天行道,把你赶出渔村不可!”
李四跟在张三身后,狐假虎威地嚷嚷:“玄七!你要是识相,就自己卷铺盖滚蛋!不然的话,别怪我们哥几个不客气!”
二赖子和狗剩更是摩拳擦掌,一脸的凶神恶煞,仿佛只要张三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玄七生吞活剥了似的。
玄七缓缓站起身,嘴里的狗尾巴草还叼着,眼神却冷了下来。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慢悠悠地走到张三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张三,”玄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你小子是不是闲得慌?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在背后嚼舌根,煽风点火。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带人来撑场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你找死!”张三被玄七的嘲讽激得怒火中烧,他猛地挥起拳头,朝着玄七的脸砸了过去。拳头带起一阵风,看着挺唬人,可在玄七眼里,慢得像蜗牛爬。
玄七侧身一躲,轻松避开张三的拳头。他顺势伸出手,一把抓住张三的手腕,手腕微微用力,张三顿时疼得龇牙咧嘴,额头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疼!疼!放手!你这灾星!”张三疼得直叫唤,双腿都在打颤。
“灾星?”玄七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要是灾星,第一个先收了你这搅屎棍!”
“给我上!揍他!”张三疼得脸都白了,朝着身后的跟班们大喊。
李四见状,第一个冲了上来。他挥舞着拳头,嘴里喊着“打死你这灾星”,可脚步却虚浮得很。玄七眼疾手快,松开张三的手腕,反手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李四的肚子上。
“哎哟!”李四疼得弓着腰,像只煮熟的虾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二赖子和狗剩对视一眼,也跟着扑了上来。他们一个拽玄七的胳膊,一个踹玄七的腿,嘴里骂骂咧咧的,全是污言秽语。
玄七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
他掌心的胎记,突然发烫,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生灭之力在掌心隐隐躁动,像是要破体而出。但玄七忍住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更不想用那股力量伤人。
他靠着平日里跟老渔夫出海练出来的力气,和在沙滩上打架练出来的身手,对付这几个泼皮,绰绰有余。
对付二赖子,玄七抓住他的胳膊,往身后一甩,二赖子便像个破麻袋似的,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对付狗剩,玄七侧身躲开他的飞踹,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狗剩疼得“嗷呜”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膝盖直哼哼。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张三带来的三个跟班,全被玄七撂倒在地,哭爹喊娘。
张三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着玄七那双冰冷的眼睛,吓得腿肚子直打颤。他刚才被玄七攥住手腕的疼,还记忆犹新。他想跑,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张三,”玄七一步步朝着他走去,眼神里的寒意,比海边的夜风还要冷,“我警告你,别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更别再打那些娃子的主意。不然的话,下次我就不是揍你一顿这么简单了。”
张三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别嚣张!全村人都知道你是灾星!你迟早要被赶出渔村的!”
“哦?”玄七挑了挑眉,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我等着。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管好你的嘴,还有你的狗腿子。”
说完,玄七一脚踹在张三的屁股上,把他踹出了院门。
“滚!”
张三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落在地上的草帽都不敢捡。李四、二赖子和狗剩见状,也顾不上疼,挣扎着爬起来,跟在张三身后,狼狈逃窜。
他们跑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张三气急败坏的喊叫声:“玄七!你给老子等着!这仇,老子记下了!迟早要你好看!”
玄七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记下就记下,他玄七怕过谁?
他转身,关上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木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松了口气。掌心的灼烫渐渐褪去,可心里的火气,却久久没有平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老渔夫的脚步声。
玄七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渔夫扛着一捆草药,走进院子,看到那扇破损的木门,又看到地上的木屑,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放下草药,目光落在玄七身上,眼神里满是凝重。
“打架了?”老渔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玄七点了点头,梗着脖子说:“他们找上门来闹事,我总不能站着挨揍。”
老渔夫沉默了,他蹲在磨盘旁,摸出烟杆,却半天没点着。他看着那扇破损的木门,又看向北方那片死寂的夜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七,”老渔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玄七从未听过的疲惫,“你和张三,彻底结仇了。”
玄七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掌心的胎记,眼神坚定:“结仇就结仇。我没做错事,不怕他报复。”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燃了烟杆。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也模糊了玄七眼里的坚定。
玄七知道,老渔夫说的没错。
和张三结仇,只是麻烦的开始。
张三在村里的泼皮圈子里,颇有几分威望。他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些被蛊惑的村民,也一定会被张三煽动,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情。
夜风渐起,吹得院墙上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玄七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天枢星的位置,依旧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没有一丝光亮。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胎记,又隐隐发烫。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从今天起,他不仅要面对村民的流言蜚语,还要面对张三的报复,更要面对自己掌心那股捉摸不透的生灭之力。
成长的路,从来都铺满荆棘。
而玄七的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张三也好,流言也罢,甚至是那片死寂的星空。
来就来,谁怕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