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妖息窥探
夜色像是被人泼了一缸浓墨,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渤海湾渔村的头顶。连海风都歇了,空气里弥漫着死鱼腐烂的腥气和草木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村里的灯火早就灭了大半,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上还透着昏黄的光晕,像是黑夜里的几颗残星。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刻,却被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搅得鸡犬不宁。
“汪汪汪——!”
“嗷呜——!”
村西头的大黑狗最先扯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像是撞见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紧接着,村里的土狗、柴狗、杂毛狗,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接二连三地狂吠起来,声音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玄七是被这阵狗吠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土炕上坐起来,粗布被子滑到腰上,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掌心那块龟蛇胎记,像是被一块冰碴子硌了一下,又凉又麻,灼烫感竟被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搞什么鬼?”玄七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掀开窗户缝,“这群狗崽子大半夜不睡觉,是撞见张三那小子偷鸡了?”
他探出头,朝着狗吠声最烈的方向望了望。那是村外的山林方向,黑黢黢的一片,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漆漆的嘴巴,要把整个渔村吞进去。
夜风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卷着一股异样的气息,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那气息阴冷刺骨,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臭,既不是海水的咸腥,也不是死鱼的腐腥,反倒像是……像是烂泥里的蚯蚓,混着坟头草的霉味,闻着就让人胃里反酸。
“不对劲。”玄七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掌心的胎记又开始发烫,像是一团火,在和那股阴冷气息较劲,烫得他指关节微微发颤。
这股气息,绝不是野兽该有的。
他想起昨夜梦里那道古老的低语——“星魂将醒,劫难将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老渔夫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老渔夫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玄七赶紧缩回脑袋,假装还在睡觉。他知道,老爹的警觉性比村里的老狗还高,这股异样的气息,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果然,老渔夫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村外的山林方向,手里的烟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点火,只是攥着烟杆,指节泛白,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玄七从未见过的凝重。
“爹。”玄七还是忍不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老渔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朝着山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闻见了?”
玄七点了点头,走到老渔夫身边,深吸一口气,那股阴冷的气息更浓了,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这是什么味儿?比张三那小子的臭脚丫子还冲,闻着就瘆人。”
老渔夫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山林,像是要把夜色看穿。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山里的东西,出来了。”
“山里的东西?”玄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爹,你是说……野兽?山猫?野猪?”
老渔夫摇了摇头,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神深邃得像是望不到底的大海:“不是野兽。是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玄七心里一紧,想起了那些孩童梦里的“黑蛇吃人”“恶鬼索命”,掌心的胎记烫得更厉害了,“爹,你是说……妖?”
这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渔夫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玄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从小在渔村长大,听老人们讲过不少妖魔鬼怪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妖魔,个个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哄小孩的玩意儿,可现在,一股实实在在的妖息,正从山林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它……它想干什么?”玄七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是猎人撞见了猎物,骨子里的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老渔夫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眉头皱得更紧了:“别想着惹事。这东西,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它只是在窥探,没敢动手。”
玄七撇了撇嘴,心里却不服气。他连张三那群泼皮都能揍得满地找牙,还怕什么山里的妖?可转念一想,自己掌心那股力量连控制都控制不住,真遇上妖,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山林里的那股妖息,又浓了几分。
村外的狗吠声更凄厉了,有些胆小的狗,已经夹着尾巴躲回了狗窝,呜咽声像是哭丧。村里的鸡鸭也被惊动了,鸡窝里传来一阵扑腾声,鸭子的嘎嘎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呼应狗吠。
村里的村民也被这阵动静吵醒了。
有人披着衣裳,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谁家的狗?大半夜不睡觉,吵得人不得安生!”
有人探头探脑,朝着山林的方向望:“听这动静,莫不是山里来了野猪?明儿个可得小心点,别让野猪拱了菜园子!”
还有人缩在屋里,不敢出声,嘴里念叨着海神爷保佑,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那股弥漫在夜色里的阴冷气息,是来自于一头潜藏在山林里的妖魔。他们只当是山里的野兽出没,只当是寻常的夜吠,却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玄七看着村里那些或骂骂咧咧、或惶恐不安的村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想喊,想告诉他们,山里来的不是野猪,是妖!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了又能怎样?
他们只会把他当成疯子,当成灾星,只会说他妖言惑众,只会把所有的祸事都归咎于他。
玄七攥紧了拳头,掌心的胎记烫得惊人,一股无名火,在他的胸腔里熊熊燃烧。
就在这时,山林里的那股妖息,突然弱了下去。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察觉到了老渔夫的注视,又像是那头妖魔,已经摸清了渔村的虚实,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狗吠声渐渐平息了,只剩下几只胆小的狗,还在发出低低的呜咽。村里的鸡鸭也安静了下来,只有几声零星的扑腾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老渔夫松了口气,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沉声道:“回去睡吧。今晚……不会有事了。”
玄七点了点头,跟着老渔夫往屋里走。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山林,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头妖魔既然已经来了,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的窥探,只是试探,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回到屋里,玄七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掌心的胎记依旧在发烫,那股阴冷的气息,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想起昨夜梦里的龟蛇虚影,想起那道古老的低语,想起老爹那句“不干净的东西出来了”,心里乱糟糟的。
星魂将醒,劫难将至。
原来这劫难,不仅仅是村里的流言蜚语,不仅仅是张三的报复,还有潜藏在黑暗里的妖魔。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后别着的砍柴刀,刀刃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
老爹说得对,他现在还对付不了那头妖魔。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渔村被妖魔祸害,看着那些无辜的村民,看着那些刚从梦魇里醒过来的孩童,被妖魔当成点心。
玄七攥紧了砍柴刀,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
力量不受控又怎样?他可以练!
是灾星又怎样?他偏要做个斩妖除魔的灾星!
今夜的妖息,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他混沌的头脑。也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骨子里的血性。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渔、揍人的野小子了。
他的掌心,握着星魂之力。
他的肩上,扛着渔村的安危。
成长的路,从来都铺满荆棘。而他的这条路,注定要比别人更难,更险。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山林里的黑影,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渔村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了。只有玄七家的窗纸上,还透着一丝昏黄的光晕,像是黑夜里的一盏孤灯,倔强地亮着。
玄七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渐渐平息的狗吠声,攥紧了掌心的胎记。
他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潜藏的妖魔,觉醒的星魂,还有那些未解的谜团,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地朝着他收拢。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妖又怎样?
来就来,谁怕谁?
老子玄七,等着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