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晨曦微露
鱼肚白的微光,是在四更天的时候,悄悄漫过渤海湾的海平面的。
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银线,像是被谁用毛笔轻轻抹在墨色的天幕边缘,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那银线渐渐晕染开来,化作漫天的霞光,将沉沉的夜色撕开一道口子。暖金色的光线穿过稀薄的云层,洒落在渔村废墟的断壁残垣上,给那些焦黑的砖石、枯萎的草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海风依旧带着咸腥的寒意,却比深夜里温和了许多,卷过满地碎石瓦砾时,呜咽的声响淡了几分,反倒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结界上流转的星辉,在晨光的映照下,渐渐变得黯淡,直至彻底隐没在空气里,唯有残留的星力,还在轻轻护持着这片废墟。
断墙之下,玄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身上盖着的破茅草早就被夜风刮走了大半,单薄的粗布短衫根本抵挡不住清晨的冷意,寒气顺着衣缝钻进骨头缝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意识回笼的瞬间,经脉里残留的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缓缓扎着,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缓缓睁开眼,一金一黑的瞳孔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茫。视线先是落在头顶斑驳的断墙之上,那里有几缕晨光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紧接着,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七位星使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天枢星使坐在最中间,周身气息温和沉稳,晨光洒在他星辉流转的衣袂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破军星使则坐在最外侧,玄铁长剑横置膝头,剑身寒光凛冽,即便是闭着眼睛,周身的煞气也依旧浓郁得化不开;天权星使手持白玉拂尘,面色温润,摇光星使年纪最小,脸颊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天玑、天璇几位星使,则是神色平静,各自守着一方。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的断壁残垣格格不入,像是一群误入凡尘的仙人,随时都会驾云离去。
玄七看着他们,一金一黑的瞳孔里,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有警惕,有厌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警惕的是破军星使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厌恶的是这些所谓的神仙,在渔村覆灭的时候冷眼旁观,如今却又以“引导”为名,将他困在这片废墟之上。而那份茫然,则是源于昨夜天枢星使指尖流淌的星辉,还有那枚碎裂的星玉——那枚星玉,是真的曾给他带来过片刻的安宁。
“一群装模作样的老神仙。”玄七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沙哑的嗓音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是没敢说出口。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那些打坐的星使。刚一挺直脊背,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胸口,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蛇形胎记依旧泛着淡淡的黑气,却比昨日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凶戾躁动,反而像是一条蛰伏的小蛇,安静地趴在他的掌心,隐隐有暖流从中溢出,缓缓滋润着他受损的经脉。
玄七微微一愣。
他记得昨夜入梦时,心魔化作的黑影还在蛊惑他释放力量,毁灭一切。是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调动体内的星宿之力,将那道黑影撞退的。难道是因为昨夜的对抗,让体内的两股力量,生出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有意思。”玄七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倔强,“老子的命,还没那么容易丢。”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温和的声音,便在他的头顶响起。
“你醒了。”
玄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瞬间绷紧了脊背。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天枢星使那双深邃的眼眸。不知何时,天枢星使已经结束了调息,正站在他的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眸中带着几分关切。
其余几位星使,也被这声音惊动,纷纷睁开了眼睛。破军星使看到玄七醒来,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他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身拔剑,却被天枢星使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东西,想干什么?”玄七往后缩了缩身子,警惕地看着天枢星使,掌心的蛇纹微微发烫,黑气隐隐升腾,“怎么?看老子没死,想过来补一刀?”
他这话混不吝至极,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听得破军星使怒目圆睁,差点当场发作。天权星使无奈地摇了摇头,摇光星使则是抿了抿唇,看向玄七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天枢星使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敌意一般,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原本冷峻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人情味。
“昨夜你与心魔对抗,消耗了不少星宿之力,如今感觉如何?”天枢星使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落在玄七的掌心,“戾气虽有收敛,却依旧潜伏在你的经脉之中,若不加以引导,迟早会再次失控。”
玄七扯了扯嘴角,别过脸不去看他:“关你屁事?老子的事,用不着你们这些天上的神仙操心。”
“此言差矣。”天枢星使缓缓摇头,语气郑重,“你身具玄武之力,乃是三界祥瑞,如今却染三毒戾气,若能掌控力量,便是三界之福;若不能,便是三界之祸。我等奉紫微大帝之命下凡,探查根脚,相机引导,这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玄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们的职责,就是在渔村被屠戮的时候,躲在天上看热闹?就是在老子快要被戾气吞噬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跑下来,说什么引导?天枢星使,你不觉得这话很可笑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七位星使的心上。天枢星使的脸色微微一变,其余几位星使也纷纷垂下了眼眸,面露愧色。
他们的确是来晚了。
若能早来一步,渔村或许就不会覆灭,玄七或许就不会被戾气趁虚而入,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看到他们面露愧色,玄七心中的戾气,倒是淡了几分。他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枢星使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玄七,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恨,有不甘。但这些情绪,只会成为戾气的养料,让你更快地堕入魔道。你亲眼目睹了渔村的覆灭,亲眼看着亲人惨死,难道你不想报仇吗?不想亲手斩除那些胡兵和妖魔吗?”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玄七的软肋。
报仇。
这两个字,像是一团火,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从未熄灭过。
他猛地抬起头,一金一黑的瞳孔里,闪烁着浓烈的恨意,还有一丝迷茫:“报仇?我拿什么报仇?我连自己体内的力量都掌控不了,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谈何报仇?”
“我可以帮你。”天枢星使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可以引导你,掌控体内的星宿之力,压制三毒戾气。只要你愿意放下心中的戒备,接受我的引导,不出三月,你便能彻底掌控这股力量,届时,你想报仇,想守护,都由你自己做主。”
玄七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天枢星使那双真诚的眼眸,心中的戒备,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掌控力量。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
他想报仇,想亲手杀了那些胡兵和妖魔,想为死去的养父和村民们讨回公道。他想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妖星降世,不是什么祸乱三界的妖魔。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破军星使。
破军星使正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杀意像是要溢出来一般,仿佛只要他敢点头,破军星使就会立刻拔剑,将他斩于剑下。
他怕。
怕这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怕自己接受引导之后,会变成任人宰割的傀儡。
怕自己终究还是抵不过戾气的侵蚀,彻底堕入魔道。
玄七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让他答应,一个让他拒绝,吵得他头疼欲裂。
天枢星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破军星使的确想杀你,但有我在,他动不了你。你只需记住,引导是为了让你掌控力量,而非束缚你的自由。你的命运,终究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破军星使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玄铁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他指着玄七,怒声喝道:“天枢兄!你休要再被这小子的表象迷惑!他身染三毒戾气,狼子野心,迟早会堕入魔道!与其费尽心机引导,不如趁早斩除,以绝后患!”
“破军,休得胡言!”天枢星使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周身星力流转,隐隐有威压散出,“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你!”破军星“你!”破军星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违抗天枢星使的命令。他狠狠瞪了玄七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玄铁长剑的剑光,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天权星使和摇光星使连忙追了上去,低声劝说着什么。天玑、天璇几位星使,则是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玄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空气里的剑拔弩张,渐渐消散了。
天枢星使再次将目光投向玄七,眸中的恳切愈发浓郁:“玄七,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如何?”
玄七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蛇纹,脑海中闪过养父临死前的模样,闪过渔村覆灭的惨状,闪过昨夜与心魔对抗的挣扎。
报仇的念头,掌控力量的渴望,在他的心底,越来越强烈。
他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垂下了眼眸,沉默不语。
晨光愈发浓烈,洒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沉默,像是一道屏障,隔开了自己与那些星使,也隔开了过去与未来。
天枢星使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并未逼迫。他知道,这个少年的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玄七微微颔首:“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给玄七一个挺拔的背影。
玄七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掌心的蛇纹,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黑气,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星宿之力与三毒戾气,在他的体内,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而他的心里,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选择,关于未来的,艰难的挣扎。
海风卷过,带来了远方的咸腥气息,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玄七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一金一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抬起头,望向密林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
那里,有两道黑影,正悄然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