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风,在这天午后变得格外狂躁。
呼啸的海风卷着咸腥的浪沫,狠狠砸在渔村西头的玄武岩上,溅起丈高的水花。岩石黝黑如墨,历经千年海浪冲刷,表面却依旧坚硬如铁,棱角处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头蛰伏在海边的巨兽。
渔村的气氛,比这海风还要压抑。
自从流民带来胡人攻破邺城的消息,又喊出“龟蛇虚影乃灾星降世”的话后,村里的人心就彻底乱了。有人惶惶不安,收拾行李准备逃往更远的地方;有人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玄七家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猜忌。
玄七被老爹禁足了。
老渔夫把院门闩得死死的,不许他出门半步,生怕他再惹出什么事端。玄七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里把玩着那枚残缺的龟蛇玉佩,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龟蛇虚影、掌心胎记、怪梦、老爹藏着的秘密……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
“老爹也真是的,关得住我的人,还能关得住我的腿?”玄七撇撇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柴房门口,搬来一个木凳,踮着脚爬上了柴房的屋顶。
屋顶的茅草有些打滑,玄七稳了稳身子,低头看了看院子里正在修补渔网的老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爹,对不住了,儿子去探探那玄武岩的底,回来再给你认错!”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像只灵活的猴子,从柴房屋顶跳到了院墙外的矮坡上,落地时还不忘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溜烟朝着村西头的玄武岩跑去。
海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衣角猎猎作响。玄七一路狂奔,脚下的沙滩被海浪浸湿,踩上去软软的,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速度。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玄武岩,去那个老爹不让他靠近的地方,去那个捡到他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玄七终于跑到了玄武岩下。
眼前的玄武岩,比他记忆中更加高大巍峨。巨大的岩石矗立在海边,像是被天神一剑劈成两半,中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海浪涌进缝隙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岩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图腾,在海风的吹拂下,隐隐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玄七深吸一口气,踩着岩石上的凸起,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岩石的顶端。
顶端平坦开阔,足够容纳两三个人。玄七盘腿坐下,冰冷的岩石贴着他的后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心里的烦躁渐渐平息下来。
他伸出左手,掌心的蛇形胎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暗色。玄七盯着胎记,喃喃自语:“你到底是啥玩意儿?跟那龟蛇虚影,跟这玄武岩,到底有啥关系?”
话音刚落,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极其亲切的气息,突然从玄武岩的深处涌了出来,像是母亲的怀抱,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这气息顺着玄七的后背,缓缓涌入他的体内,所过之处,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蛇形胎记,猛地爆发出一道璀璨的金光!
金光耀眼夺目,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了玄七的手掌,也照亮了他脚下的玄武岩。玄七惊呆了,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发现那股亲切的气息越来越浓,胎记的金光也越来越盛,一股磅礴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缓缓苏醒。
“这……这是怎么回事?”玄七瞪大了眼睛,看着掌心的胎记,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他脚下的玄武岩,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金光纹路。这些纹路从岩石的缝隙里涌出,顺着岩石的表面,缓缓蔓延开来,最终在玄七的眼前,汇聚成了一幅巨大的图案——一只巨龟与一条长蛇相互缠绕,首尾相接,盘旋成一个完美的圆。
龟甲上布满了星纹,闪烁着温润的金光;蛇身漆黑如墨,鳞片上泛着冷冽的光泽。龟蛇同盘,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岩石上活过来一般。
玄七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停滞了。
这图案!跟他梦里的龟蛇虚影一模一样!跟他掌心的胎记一模一样!跟他怀里的玉佩一模一样!
“原来……原来如此……”玄七喃喃自语,一股热泪涌上眼眶。他终于明白,老爹为什么不让他靠近这里,为什么不让他探究胎记的秘密——因为这里,就是他命运的起点。
就在玄七沉浸在震惊之中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岩石下方传来:“好啊!玄七小子!果然是你搞的鬼!”
玄七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去,只见张三带着两个跟班,正站在玄武岩下,手里拿着木棍,眼神里满是怨毒。
张三的脸上还带着上次被玄七揍出来的淤青,他看着玄七掌心的金光,看着岩石上的龟蛇图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就说你是灾星转世!你看!这金光,这龟蛇图案,跟流民说的灾星异象一模一样!你果然是来祸害渔村的!”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灾星!玄七是灾星!打死他!打死他就能保住渔村!”
玄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张三竟然会偷偷跟着他。更没想到,张三竟然会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他。玄七握紧了拳头,掌心的金光依旧耀眼,一股怒火,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
“张三,我劝你赶紧滚!”玄七的声音冰冷刺骨,“别逼我动手!”
“动手?我怕你不成?”张三冷笑一声,挥舞着木棍,“兄弟们,给我上!把这灾星揍成肉饼,扔到海里喂鱼!”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齐齐怒吼着,朝着玄七冲了过来。他们踩着岩石上的凸起,动作笨拙,却带着一股狠劲。
玄七眼神一凛,丝毫不惧。
他常年在海边摸爬滚打,对这玄武岩的地形了如指掌。眼看两个跟班就要冲到他面前,玄七身子一矮,灵活地躲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两个跟班收不住脚,“扑通”一声撞在了一起,脑袋磕出了一个大包,疼得嗷嗷直叫。
“废物!”张三怒骂一声,自己提着木棍冲了上来。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棍子朝着玄七的脑袋砸去,木棍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玄七侧身躲过,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岩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玄七抓住这个机会,抬脚猛地踹在张三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张三凄厉的惨叫。
张三的膝盖被踹得脱臼了,他抱着膝盖,跪倒在岩石上,疼得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玄七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狠戾:“张三,我警告过你,别惹我。你偏不听。”
“玄七……玄七哥……我错了……”张三疼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玄七冷笑一声,蹲下身,一把揪住张三的衣领,“你刚才不是说要把我扔到海里喂鱼吗?现在怎么不嚣张了?”
张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求饶:“我错了!我胡说八道!你不是灾星!你是好人!求你放过我吧!”
玄七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他松开张三的衣领,站起身,冷声道:“滚!带着你的人,滚出这里!再敢来玄武岩附近撒野,再敢污蔑我是灾星,我就真的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张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扶着脱臼的膝盖,带着两个跟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玄武岩。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看了玄七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玄七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重新坐回岩石顶端。
海风依旧狂躁,可他掌心的金光,却渐渐黯淡了下去。岩石上的龟蛇图案,也像是潮水般退去,最终消失在岩石的纹路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玄七伸出左手,掌心的胎记恢复了淡淡的暗色,那股亲切的气息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暖流,在他的体内缓缓流淌。
他看着掌心的胎记,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玄武岩这里苏醒?自己的身世,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岩石下方传来:“玄七!你果然在这里!”
玄七抬头看去,只见老爹拄着一根木棍,正站在岩石下,脸色铁青地看着他。老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愤怒。
玄七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闯祸了。
“老爹……”玄七低下头,不敢看老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老渔夫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一步步爬上岩石顶端。他走到玄七身边,看着他掌心的胎记,又看了看脚下的玄武岩,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玄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玄七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老渔夫看着他,眼神复杂:“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孩子,知道你跟这玄武岩,跟那龟蛇图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玄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渔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玄七,不是老爹不想告诉你,而是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你只要记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你都是我张老三的儿子,都是这个渔村的一份子。”
玄七看着老爹,眼眶突然红了。
他扑进老爹的怀里,哽咽道:“老爹,我不是灾星,我没有想祸害渔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老渔夫拍着他的背,眼眶也红了:“傻孩子,你有我这个老爹就够了。亲生父母……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
父子俩相拥在玄武岩顶端,任凭海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
夕阳渐渐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玄七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际,忽然发现,北方的天空,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龟蛇虚影。虚影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夜空之上的玄武七宿,光芒愈发黯淡了,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玄七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胎记微微发烫。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真的要到头了。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注定要在这场风暴中,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是成为守护天下的玄武,还是沦为毁灭一切的灾星?
玄七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无法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