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是淬了冰碴的。
鹅毛大雪连下了五日,将玄水部落的帐篷、祭天台,乃至荒原上的每一寸土地,都裹成了一片苍茫的白。朔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上古凶兽在低声咆哮。
部落深处,一座以千年玄冰凿成的石室,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雪与喧嚣。
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壁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道繁复的北斗七星阵纹,阵纹之上,悬浮着一张由星辉凝聚而成的光网——那便是七星使耗费百年心血布下的星网。
这星网,乃是以北境的星辰之力为引,覆盖万里疆土,上可探九天仙踪,下可察地底妖魔。哪怕是一缕极其微弱的仙力波动,也逃不过它的感应。
此刻,星网之上,正有一道璀璨的流光,如同划破夜幕的陨星,朝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来。流光所过之处,星网表面的淡蓝色星纹剧烈震颤,发出一阵细密的“嗡嗡”声,连带着整座石室的夜明珠光芒,都开始忽明忽暗。
石室之中,天枢星使盘膝坐在阵纹中央,双目紧闭,双手结着引星印。他的眉心处,一点星辉闪烁,神识正源源不断地探入星网之内。
作为七星使之首,天枢星使的神识最为敏锐。早在三炷香之前,他便察觉到了星网的异动。起初,他以为是寻常的仙鹤过境,或是散修渡劫,可随着那道流光越来越近,一股极其厚重的仙力气息,顺着星网的脉络,涌入了他的识海。
那气息,温润而醇厚,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天庭的仙者。
而且,绝非寻常仙官。
天枢星使的眉头,缓缓皱起。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紧紧追随着那道流光。很快,他便捕捉到了流光之中,夹杂着的另一股气息——那是诏书香,浓郁的、带着紫微大帝龙气的诏书香。
天枢星使的心,猛地一沉。
招安诏书被玄七劈碎,天兵被震慑而归的消息,早已传遍北境。天庭吃了这么大的亏,按常理来说,要么派兵征讨,要么偃旗息鼓,怎么会再派仙者下界,还带着诏书?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天枢星使不敢有丝毫怠慢,将神识催动到极致,顺着那股诏书香,朝着流光的核心探去。
这一探,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在那浓郁的诏书香与龙气之下,竟潜藏着三道极其隐晦的、阴冷的气息。那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紧紧缠绕在诏书之上,若非他的神识敏锐到了极致,根本无法察觉。
是禁制符咒!
而且,是三道威力极强的锁灵禁制!
天枢星使瞬间便认出了这符咒的来历——那是钦天监独有的锁灵咒,以本命仙元篆刻而成,一旦沾身,第一道符咒锁经脉,让修士的灵力运转滞涩;第二道符咒封神魂,让修士无法施展任何秘术;第三道符咒灭灵根,只需天庭念动咒语,便能让修士瞬间修为尽废,神魂俱灭!
好狠毒的算计!
天枢星使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色,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了天庭的用意——哪里是真心册封,分明是想用玄武星君的名号做诱饵,让玄七接过那道藏着禁制的诏书!
一旦玄七伸手,便会落入天庭的圈套,从此沦为任人宰割的傀儡!
“砰!”
天枢星使猛地一拍地面,玄冰铺就的地面,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纹。他豁然站起身,周身的星辉之力翻涌,白袍无风自动。
“来人!”天枢星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响亮,“其余六位星使,速来石室议事!”
声音透过石室的禁制,传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六道身影便化作流光,冲进了石室。正是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六位星使。
“天枢兄,何事如此紧急?”天璇星使快步走上前,看着天枢星使凝重的脸色,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其余星使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落在天枢星使的脸上,满是关切。
天枢星使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悬浮在半空中的星网。此刻,星网之上的流光,已经愈发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一道鹤发童颜的虚影。
“你们看!”天枢星使沉声道,“天庭派仙者下界了,还带着一道册封诏书!”
“册封诏书?”天玑星使一愣,随即皱眉道,“天庭这是不死心?招安不成,便来册封?”
“非也。”天枢星使摇了摇头,语气愈发凝重,“你们再仔细感受,那诏书之上,藏着什么!”
六位星使闻言,连忙将神识探入星网。
片刻之后,石室之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是锁灵禁制!”玉衡星使失声惊呼,脸上满是不敢置信,“整整三道!天庭这是要置玄七大人于死地!”
“好阴险的手段!”天权星使咬牙切齿,“名为册封,实为囚笼!用玄武星君的荣耀做幌子,实则暗藏杀机!一旦玄七大人接了诏书,便会被天庭掌控生死!”
“难怪会派这么厉害的仙者下界!”开阳星使沉声道,“能拥有如此厚重仙力的,定然是天庭的老牌仙君!此人亲自前来,玄七大人就算心存疑虑,也不好直接拒绝!”
摇光星使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那现在怎么办?玄七大人还在祭天台!他若是不知晓此事,贸然接了诏书,后果不堪设想!”
“还能怎么办?”天枢星使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剑,“走!我们现在就去祭天台,告诉玄七大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接那道诏书!”
话音落下,天枢星使率先朝着石室之外走去。白袍翻飞,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其余六位星使,也不敢耽搁,紧随其后。
石室之外,风雪依旧。
七道身影,化作七道流光,冲破漫天风雪,朝着部落中央的祭天台疾驰而去。
祭天台上,玄七负手而立。
他一身粗布黑衣,墨发如瀑,仅用一根兽骨簪束着。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他的脸上,却连他的发丝都未曾吹动分毫。他的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那里,一道金色的流光,正越来越近,光芒刺破了漫天风雪,照亮了半边天。
玄七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天庭的动作,倒是挺快。
招安诏书被劈碎,八千天兵被震慑得屁滚尿流,非但没有派兵来征讨,反而换了一种方式,派了仙君来册封。
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用仙君的威望,来压他。
用玄武星君的荣耀,来诱他。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欣喜若狂,感激涕零地接过诏书。
可惜,他是玄七。
他岂会不知道,天庭的糖衣炮弹之下,藏着的从来都是致命的毒药。
就在这时,七道流光,落在了祭天台上。
天枢星使快步走上前,对着玄七躬身一揖,语气急切得带着一丝颤抖:“大人!大事不好了!”
玄七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七位星使的身上。看到他们满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慌的神色,玄七的嘴角,嘲讽的笑意更浓。
“何事惊慌?”玄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枢星使不敢怠慢,连忙将星网感应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从那道流光的来历,到诏书之上的三道锁灵禁制,再到天庭的险恶用心,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七位星使的心上。
“……大人,”天枢星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玄七,语气恳切到了极致,“天庭此举,名为册封,实为囚笼!那三道禁制符咒,乃是致命的杀招!一旦您接了诏书,符咒沾身,便等于将性命交到了紫微老儿的手中!千万不能接啊!”
“是啊,大人!”天璇星使连忙附和,“天庭心狠手辣,向来言而无信!您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圈套!”
“大人,那玄武星君之位,不过是个虚名!不值得您拿性命去换!”天玑星使急声道。
其余星使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劝阻着。
“大人,三思啊!”
“绝不能接那道诏书!”
“天庭的算计,太歹毒了!”
七位星使,皆是满脸焦急,看向玄七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他们追随玄七多年,深知玄七的性子,桀骜不驯,吃软不吃硬。可这一次,天庭的算计,实在是太过阴险。他们生怕玄七一时不察,落入圈套。
祭天台上,风雪呼啸。
玄七静静地听着七位星使的劝阻,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七位星使,看着他们焦急的脸庞,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星使,跟随他多年,早已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玄七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七位星使立刻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玄七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玄七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七星剑。
剑身古朴,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凌厉的剑气。那是他的佩剑,也是他的依仗。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剑身。
“嗡——”
七星剑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响亮。
玄七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天际那道越来越近的流光,嘴角的嘲讽,化作了一抹桀骜的笑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一位星使的耳中。
“锁脉?封魂?废修为?”
玄七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直抵九天之上的凌霄殿。
“不就是几道藏头露尾的符咒吗?”
他抬手,握紧了腰间的七星剑,剑身的龙吟声,愈发响亮。
“老子倒要看看,这天庭,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方天际的那道流光,已经冲破了云层,化作一道鹤发童颜的身影,悬浮在北境的上空。
仙雾缭绕,拂尘轻摇。
正是南极仙翁。
七位星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玄七却依旧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桀骜的笑意。
他望着半空中的南极仙翁,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该来的,总会来。
这场名为册封,实为猎杀的博弈,终于要开始了。
而他玄七,从来都不是待宰的羔羊。
漫天风雪之中,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即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