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之间。
倒塌的民居梁木还在冒着青烟,焦糊的气味里混着浓重的血腥,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嘶哑的唳鸣。破庙的门槛被撞得粉碎,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缩在大殿的角落,怀里抱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惊恐,看向庙门的方向时,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庙门外,喊杀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搅成一团,震得破庙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玄七半跪在地上,右手紧紧攥着那柄通体流转着淡淡星辉的长剑——正是天枢星使刚刚奉上的北斗七星剑。剑身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像是有无数道细密的星流要顺着经脉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可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汹涌的黑色妖力却在疯狂抵触,两种力量在他血脉里冲撞、撕扯,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青筋暴起,连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
“嘶——”
一声压抑的蛇吟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左手掌心的暗色蛇形胎记滚烫发烫,像是要活过来一般,纹路在皮肤下游走,透出妖异的黑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玄蛇正在躁动,像是被这柄剑里的星力刺激得发狂,一次次撞击着他的识海,想要挣脱他的掌控,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拖入毁灭的黑潮里。
“混账东西……消停点!”玄七低骂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瞬间蒸腾起一缕淡淡的黑气,将石板腐蚀出一个细小的坑洞。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庙门外的混战,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哪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老子刚拿到新家伙,还没玩明白呢,你丫别添乱!”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猛地冲破七星使布下的淡金色光幕,直扑他的面门!那是一只蝎尾妖,通体漆黑如墨,钳子上泛着寒光,尾巴尖上的毒钩闪烁着诡异的紫芒,显然淬了剧毒。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趁着玄七力量紊乱的空档,一击致命。
流民们发出一阵惊呼,几个胆子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七星使里的天玑星使正被三个胡人刺客缠住,见状想要回援,却被其中一个刺客的弯刀逼得连连后退,只能急声喝道:“玄七,小心!”
“小心?老子这辈子就没学过这俩字!”
玄七咧嘴一笑,非但没有躲闪,反而迎着那只蝎尾妖冲了上去。他没有刻意去调动体内的星力或妖力,只是凭着本能,握紧北斗七星剑,狠狠劈了下去。
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金黑交织的流光。
这一剑,既没有星力的浩荡神圣,也没有妖力的暴戾毁灭,反而是两种力量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波动。当剑锋砍中蝎尾妖的钳子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只坚硬如铁的钳子,一半瞬间被星辉净化,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里,另一半却被黑色妖力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黑烟。
蝎尾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消融,不过片刻,就化作了一滩黑褐色的脓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玄七甩了甩手腕,看着手中的北斗七星剑,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玩意儿比老子的拳头管用多了,就是手感有点怪,跟揣了个刺猬似的。”
他这话音刚落,庙门外的厮杀声陡然加剧。只见一个穿着萨满服饰的胡人老者,手持一柄镶嵌着骷髅头的法杖,站在远处的土坡上,嘴里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语,一道道黑色的符文从法杖上飞出,落在那些妖魔和胡兵身上,让它们的气息暴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变得更加狂暴。
“是那个老杂毛搞的鬼!”玄七一眼就盯上了那个萨满祭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刚才看得清楚,就是这个老家伙,用邪术操控着妖魔,屠杀了不少来不及逃跑的流民,那些流民的惨叫声,直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回响。
对敌人,玄七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他刚要冲上去,体内的玄蛇却突然猛地一挣,一股汹涌的黑色妖力瞬间窜上他的右臂,北斗七星剑上的星辉猛地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黑气。玄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左眼的瞳孔瞬间变成了纯黑色,里面布满了细密的蛇纹,一股暴戾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不好,他要被玄蛇反噬了!”天权星使脸色一变,连忙抬手打出一道星辉,想要压制玄七体内的妖力。可那道星辉刚碰到玄七的身体,就被一股黑色的力量弹开,消散无踪。
玄七死死咬着牙,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挣扎。他能感觉到,玄蛇在蛊惑他,在告诉他,杀了那个萨满,杀了所有的敌人,用毁灭的力量,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焚烧殆尽。那种毁灭的欲望,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滚……”玄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猛地抬起左手,狠狠砸在自己的左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老子说了,你丫闭嘴!”
这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渗出血丝,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甩了甩头,左眼的蛇纹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清明。他看着手中的北斗七星剑,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体内的星力一点点引导到剑身上。
这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百倍。
星力和妖力,就像是水火不容的两极,一旦相遇,就会剧烈碰撞。玄七的经脉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湿透了他的粗布衣衫。他每引导一丝星力,体内的玄蛇就会疯狂地反抗,让他疼得恨不得立刻放弃。
但玄七没有放弃。
他想起了那些惨死的流民,想起了被血洗的渔村,想起了养父死在他面前时,那双充满了不舍和期望的眼睛。他不能失控,不能变成只知道毁灭的怪物,他要掌控这股力量,用它来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妈的,这点疼算什么,老子连死都不怕,还怕你这条小蛇崽子?”玄七咬着牙,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将一丝星力稳稳地留在了北斗七星剑上。剑身微微一亮,金黑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奇异的光晕。
他再次看向那个萨满祭司,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这一次,他没有再莽撞地冲上去。而是脚步一错,身体像是一道鬼魅的影子,避开了几个冲上来的胡兵,绕到了战场的侧面。他的赤足踩在布满碎石和血污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淡淡的焦黑蛇迹,那些蛇迹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面上游动片刻,才缓缓消散。
“小杂种,你敢坏我的好事!”萨满祭司很快就发现了玄七的意图,他怒喝一声,手中法杖一挥,一道黑色的妖风卷起地上的碎石,朝着玄七砸了过去。
“老杂毛,你爷爷我就在这儿,有本事来咬我啊!”玄七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他脚下一滑,轻松躲过了那道妖风,手中的北斗七星剑猛地一挥,一道金黑交织的剑气破空而出,直逼萨满祭司的面门。
萨满祭司脸色大变,连忙举起法杖抵挡。剑气撞在法杖上,发出一声巨响,法杖上的骷髅头瞬间碎裂了两个,萨满祭司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口黑血。
“有点意思,怪不得这么嚣张。”玄七挑了挑眉,脚步不停,继续朝着萨满祭司冲去。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体内的星力和妖力在他的强行压制下,竟然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融合迹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萨满祭司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狂笑,他猛地将法杖插进地里,嘴里念出一段更加晦涩的咒语。随着他的咒语,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他脚下巨大的裂缝从他脚下蔓延开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爪子从裂缝里伸了出来,拍碎了周围的土地。随后,一个高达数丈的怪物从裂缝里爬了出来——那是一只血獠王,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脑袋上长着三只眼睛,嘴里布满了锋利的獠牙,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是……血獠王?”天枢星使脸色凝重,“这个萨满竟然召唤出了这种东西,他是疯了吗?”
血獠王刚一出现,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猛地一爪子拍向旁边的一座民居,那座民居瞬间被拍得粉碎,砖瓦四溅。它的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了玄七的身上,三只眼睛里充满了贪婪和嗜血的光芒。
显然,玄七体内的星力和妖力,对它来说,是一种极其美味的诱饵。
“小杂种,受死吧!”萨满祭司狞笑着,操控着血獠王,朝着玄七猛扑过去。
血獠王的速度极快,带起的劲风刮得玄七的脸颊生疼。玄七瞳孔一缩,他能感觉到,这只血獠王的实力,比之前所有的敌人加起来都要强。他不敢大意,连忙将体内的星力和妖力全部调动起来,注入北斗七星剑中。
剑身金光大盛,黑色的妖力像是毒蛇一般,缠绕在剑身之上,形成了一道金黑交织的剑芒。
“来得好!”玄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爆喝一声,迎着血獠王冲了上去。他的身影在血獠王的巨大身躯面前,显得格外渺小,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狠劲。
剑与爪,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人耳膜生疼。玄七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身体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破庙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墙壁瞬间龟裂出无数道缝隙。
“噗——”玄七吐出一口黑血,里面还夹杂着几片碎裂的内脏。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显然是被刚才的冲击力震伤了。
“玄七!”七星使们纷纷想要冲过来救他,却被那些疯狂的妖魔和胡兵缠住,分身乏术。
流民们发出一阵绝望的惊呼,他们看着一步步逼近的血獠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萨满祭司站在血獠王的身后,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小杂种,你不是很嚣张吗?现在,你就乖乖成为血獠王的食物吧!”
血獠王一步步朝着玄七逼近,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从它的嘴角滴落,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玄七靠在龟裂的墙壁上,看着越来越近的血獠王,嘴角却突然勾起一抹笑容。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游动的蛇纹,又看了看手中的北斗七星剑,低声道:“老伙计,咱们可不能栽在这儿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识海里,那条黑色的玄蛇正盘踞在识海中央,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发出一阵阵蛊惑的嘶鸣。玄七没有再压制它,反而主动敞开了识海的大门。
“想出来?可以。”玄七的意识声音冰冷,“但记住,老子才是老大。你要想出来搞破坏,老子就先弄死你,同归于尽!”
玄蛇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欢快的嘶鸣,像是答应了他的条件。
下一秒,玄七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一只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闪烁着星辉的光芒,另一只则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布满了细密的蛇纹。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那气息既有星力的浩荡神圣,又有妖力的暴戾毁灭,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你……你怎么会……”萨满祭司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玄七缓缓地站了起来,右腿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身体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握紧手中的北斗七星剑,一步步朝着血獠王走去,赤足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焦黑蛇迹。
“老杂毛,还有你这个丑东西。”玄七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刚才玩得挺开心?现在,轮到老子了。”
他举起北斗七星剑,金黑交织的剑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战场。
血獠王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恐惧的咆哮,想要转身逃跑。
但玄七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的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血獠王的身后,手中的北斗七星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劈了下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金黑交织的剑芒,瞬间劈中了血獠王的后背。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血獠王的身体,从后背开始,一半被星辉净化,一半被妖力腐蚀,它庞大的身躯,在玄七的剑下,如同纸糊的一般,寸寸碎裂。
玄七没有停手,他握着剑,一步步走向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萨满祭司。
萨满祭司看着玄七那双一金一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颤抖着想要求饶,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七面无表情,举起了剑。
“下辈子,别做坏事了。”
冰冷的剑锋,划破了萨满祭司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玄七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战场。那些失去了萨满操控的妖魔和胡兵,瞬间乱作一团,七星使们趁机反击,很快就将它们屠戮殆尽。
硝烟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战场上,映照着满地的尸体和残垣断壁。
玄七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赤足踩在焦黑的土地上,手中的北斗七星剑缓缓垂落,金黑两色的光芒渐渐黯淡。他的双眼,缓缓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妖异。
他看着那些从破庙里走出来的流民,看着他们脸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
天枢星使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手中的北斗七星剑,沉声道:“你成功了。”
“成功个屁。”玄七咧嘴一笑,抹了抹脸上的血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味道,“差点就栽了,这破剑,真难用。”
天枢星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只是开始。你体内的玄蛇,不会这么轻易就安分下来。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
玄七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残阳,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艰难?”他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北斗七星剑,“老子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艰难?”
他顿了顿,想起了刚才握住剑柄时,自己问出的那句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北斗七星剑,轻声道:“若我成魔,此剑……可斩我否?”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晚风,吹过这片尸山血海,卷起一阵血腥的气息。
而远处的天际,一道黑影悄然掠过,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玄七的背影,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围杀,还没有结束。
这世间的黑暗,远比玄七想象的,要更加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