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之滨的风,带着咸腥的潮气,拂过清晨的小渔村。茅草屋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与天边的鱼肚白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和着渔村的鸡鸣犬吠,勾勒出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稳。
玄七是被尿憋醒的。
他猛地从草垛上弹起来,睡眼惺忪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嘴里还嘟囔着:“龟蛇缠,星宿转,老子的鱼篓满又满……”这是他昨晚做梦时,梦里那道威严声音的尾音,被他记了个半吊子,此刻顺口念叨出来,自己都没太在意。
“臭小子,醒了就别杵着!赶紧去挑水,昨儿个你把水缸玩空了,今儿个还想让老头子我挑水不成?”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从灶台边传来,老渔夫正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对着灶台里的火苗吹了口气,火星子溅起来,映得他黝黑的脸庞上皱纹愈发深刻。
玄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张老爹,您老身强力壮,比村口的老黄牛还精神,挑两桶水算个啥?再说了,昨儿个不是我玩空的,是你非要教我撒网,结果网没撒出去,把水缸里的水泼了大半,还好意思说我?”
“你这混小子,敢揭老子的短!”老渔夫笑骂着,扬起锅铲作势要打,玄七早有防备,泥鳅似的窜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做了个鬼脸,“老东西,打不着!我去挑水,顺便摸俩蛤蜊回来下酒!”
老渔夫看着他撒欢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可等玄七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望向村西头那片黝黑的玄武岩,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的海浪比平日里凶了十倍不止,狂风卷着暴雨,像是要把整个渔村掀翻。他担心自家的渔网被浪冲走,披着蓑衣冒雨去海边收网,却在那片玄武岩下,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在风雨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异常执着,像是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一块巨大的玄武岩下,放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孩冻得脸色发紫,却还在扯着嗓子哭,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而婴孩的襁褓里,除了一块勉强裹身的粗布,就只有一枚残缺的玉佩。玉佩是黑色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龟蛇缠绕的图案,只是玉佩的一角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龟蛇图案,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婴孩的左手掌心,赫然有一道暗色的蛇形胎记,浅浅的,却像是活物一般,在婴孩的掌心微微起伏。
他在海边守了一夜,没等来婴孩的父母,只等来了愈发汹涌的海浪。看着婴孩冻得发紫的小脸,他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把婴孩抱回了家,取名玄七——因为捡到他的那天,是七月初七。
这十年来,他对玄七视如己出,教他打渔,教他撒网,教他看天象辨潮汐,却从未对他提过身世的只言片语。他总觉得,这孩子的来历不简单,那枚残缺的玉佩,那道蛇形胎记,都藏着他不敢深究的秘密。他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做个普通的渔民,一辈子守着这片海,就够了。
“老爹,我回来啦!”
玄七的声音打断了老渔夫的回忆,他挑着满满两桶水,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桶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洼。他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提着一串肥美的蛤蜊,脸上满是得意。
“瞧瞧,这蛤蜊,个个肥得流油,晚上熬汤,保证鲜掉你的牙!”
老渔夫回过神,板起脸:“就你能耐!挑个水还摸蛤蜊,耽误了晒网的时辰,看我不揍你!”
“别介啊老爹!”玄七放下水桶,凑到灶台边闻了闻,“真香!您老炖的鱼汤,就是天底下第一好吃的!比王二愣子他家的强一百倍!”
王二愣子是村里的泼皮,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总爱欺负村里的小孩,前几天还抢了隔壁阿花的糖葫芦,被玄七揍了一顿,至今见了玄七还躲着走。
老渔夫瞪了他一眼:“少提那个混小子,惹是生非的货!你也给我安分点,别总跟人打架,真打出个好歹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玄七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他抢阿花的糖葫芦,我不揍他揍谁?再说了,是他先动手的,我这叫正当防卫!您老不是教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往死里揍吗?”
“我啥时候教你往死里揍了?”老渔夫气得吹胡子瞪眼,伸手拧住玄七的耳朵,“你这混小子,敢歪曲老子的话!”
“哎哟哎哟!疼疼疼!老爹松手!我错了我错了!”玄七龇牙咧嘴地求饶,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就喜欢逗老渔夫,看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觉得格外亲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还夹杂着王二愣子的哭嚎:“玄七!你给我出来!我跟你没完!”
玄七耳朵一竖,眼睛亮了起来:“嘿,说曹操曹操到!这小子还敢找上门来,怕是上次揍得不够狠!”
老渔夫眉头一皱:“你又惹他了?”
“天地良心!”玄七拍着胸脯,“我今儿个连他的面都没见着!指定是他自己心里不服气,找帮手来报仇了!”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王二愣子带着两个比他还壮的汉子闯了进来。王二愣子的脸上还带着上次被揍的淤青,此刻他躲在那两个汉子身后,指着玄七,尖声尖气地喊:“就是他!就是这小子打我!两位大哥,给我废了他!”
那两个汉子是隔壁村的地痞,平日里游手好闲,靠着帮人打架讹钱过活。他们上下打量着玄七,见玄七身形瘦高,看起来没什么力气,顿时露出不屑的笑容:“小子,就是你欺负俺们二愣子兄弟?识相的,赶紧跪下磕头认错,再赔十吊钱,俺们就饶了你!不然,打断你的腿!”
玄七冷笑一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他常年在海边摸爬滚打,看似瘦,实则浑身都是腱子肉,力气比寻常的少年大得多。
“跪下磕头?赔十吊钱?”玄七嗤笑,“就凭你们两个酒囊饭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
“嘿,这小子还挺横!”一个地痞怒喝一声,挥着拳头就朝着玄七的脸砸过来。拳头带着风,看起来颇有几分力道。
老渔夫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喊玄七躲开,却见玄七身子一矮,灵活地躲过了这一拳,同时伸出脚,猛地一绊。那地痞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门牙都磕掉了一颗,疼得他嗷嗷直叫。
另一个地痞见状,骂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朝着玄七的腰腹刺来。
“小心!”老渔夫失声惊呼。
玄七眼神一凛,脸上的嬉笑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戾。他不退反进,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地痞持匕首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砸在他的肘关节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地痞凄厉的惨叫,那地痞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玄七毫不留情,抬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踹出两米多远,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王二愣子看着两个地痞瞬间被撂倒,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想跑。
“想跑?晚了!”玄七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回来,“王二愣子,上次揍你,是让你长记性,别欺负弱小!你倒好,还敢找帮手来报仇?看来是揍得不够狠!”
他扬手就要打,王二愣子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求饶:“玄七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人了!求你饶了我吧!”
玄七眯起眼睛,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却还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他把王二愣子推到那两个地痞身边,冷声道:“把你找来的这两个废物拖走!再敢来渔村撒野,我就把你们的腿打断,扔到海里喂鱼!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王二愣子忙不迭地点头,连滚带爬地扶起两个地痞,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院门。
玄七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废物!”
“你这混小子!”老渔夫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匕首,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那两个是隔壁村的地痞?他们背后有人!你把他们打成这样,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善罢甘休又怎样?”玄七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他们敢来,我就敢打!大不了把他们全扔海里喂鱼!谁怕谁啊!”
“你!”老渔夫气得说不出话,指着玄七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玄七见状,知道自己闯祸了,连忙凑过去,讨好地帮老渔夫捶背:“老爹,别生气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再说了,是他们先动手的,我这是正当防卫!您老不是常说,对待恶人,就不能心慈手软吗?”
老渔夫叹了口气,拍开他的手:“你这性子,迟早要惹大祸!”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掂量了一下,眼神凝重:“这匕首是淬了毒的!刚才他刺你的时候,你要是慢了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玄七愣了一下,他刚才只想着反击,没注意到匕首上的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蛇形胎记不知何时开始发烫,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胎记里涌出,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梦里那龟蛇缠绕的虚影。
老渔夫注意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掌心,眼神骤然变得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玄七,你过来。”
玄七不明所以地走过去,老渔夫拉着他的手,看着他掌心的蛇形胎记,声音低沉:“玄七,你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轻易显露你掌心的胎记,更不要对外人提及它的异常。”
玄七愣住了:“老爹,为什么?这胎记怎么了?”
老渔夫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好。还有,以后不要再去村西头的玄武岩了,尤其是那块最大的玄武岩下面,知道吗?”
“为什么不能去?”玄七更加疑惑了,他从小就喜欢去玄武岩那边玩,那里的海水最清澈,蛤蜊也最多,“我昨天还去那边摸了蛤蜊呢!”
“不许去就是不许去!”老渔夫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玄七看不懂的恐惧,“以后再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玄七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不敢再追问。他看着老渔夫凝重的神色,心里却充满了疑惑:为什么不能去玄武岩?为什么不能显露胎记?自己的身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老渔夫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孩子的命运,终究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放着一枚残缺的黑色玉佩,玉佩上的龟蛇图案,在晨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玄七看着那枚玉佩,瞳孔猛地收缩。他总觉得,这枚玉佩,和自己掌心的胎记,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就在这时,村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玄七和老渔夫同时脸色一变,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
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铅灰色的乌云。乌云之下,尘土飞扬,隐约能看到几个骑着马的身影,正朝着渔村的方向疾驰而来。
老渔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玉佩,声音颤抖:“来了……他们还是来了……”
玄七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胎记烫得厉害,一股莫名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缓缓苏醒。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一场席卷渔村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