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假意相迎

　　武当山的云雾，素来是缥缈如仙境的。

　　可今日的云，却像是被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铅色，沉甸甸地压在半山腰的青石阶上，连带着山间的风，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玄七负手而立，墨色的衣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向山道尽头那座巍峨的山门，眸色沉凝。身后，镜一袭素白长裙，身姿纤弱却挺拔，七星使则是一身玄甲，手按腰间佩剑，七道身影如七星拱月般护在两侧，一行人周身的气场，让山道上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自华山一战后，暗玄武封印的裂痕便如同附骨之疽，日夜都在他的识海中震颤，那股来自深渊的毁灭气息，几乎要破印而出。他带着镜和七星使星夜兼程赶回武当，本是想借山巅玄武道场的本源灵气修补封印，却不想刚入山便遇上了这般戒备森严的阵仗。

　　方才在山脚，那些值守弟子的眼神他看得真切——敬畏是真的，毕竟他曾以一己之力抗衡天庭神将，护下北境数百万生民；可那藏在敬畏深处的敌意，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像是淬了冰的尖刀，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寒意。

　　“玄七师兄，”一道略显苍老，却又刻意拔高几分的声音，忽然从山道上方传来，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一别多日，师兄风采依旧，真是让武当上下，好生惦念啊。”

　　话音落时，山道尽头的云雾缓缓散开，一群身着青灰色道袍的道士簇拥着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缓步走了下来。那紫袍老者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须花白，头戴紫阳冠，手持一柄拂尘，正是武当戒律堂首座，清玄道长。

　　在清玄道长的身后，跟着数十名武当弟子，一个个皆是面色肃穆，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地盯着玄七一行人，那架势，哪里是迎客，分明是布阵设防。

　　玄七的目光落在清玄道长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位戒律堂首座，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当年他初入武当，因身具暗玄武之力，没少被这位首座盯着，若非师父清虚道长力保，他恐怕早被逐出师门了。只是那时的清玄，虽对他心存芥蒂，却也坦坦荡荡，从未有过这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清玄首座。”玄七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山门戒备如此森严，莫不是武当山，出了什么事？”

　　清玄道长闻言，先是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随即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虚假：“师兄说笑了，武当山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只是近来山下不太平，时有妖邪作祟，为防山门被扰，这才加强了戒备，师兄莫要见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下石阶，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上前便要去握玄七的手：“师兄此番归来，可是为了暗玄武封印之事？早就听闻华山一战，师兄力挽狂澜，护下苍生，当真不愧是我武当的骄傲！山上的玄武道场，早已清扫干净，本源灵气也已汇聚妥当，只待师兄上山主持大局呢。”

　　玄七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依旧平淡：“有劳首座费心了。”

　　他的避让，让清玄道长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却又很快被笑容掩盖：“同门师兄弟，何须言谢？快，快随我上山，清虚师兄……哦，对了，清虚师兄今日身子不适，怕是不能来迎师兄了，待师兄安顿好，再去探望便是。”

　　“清虚道长身子不适？”镜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落在清玄道长脸上，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我昨日还听闻，清虚道长在紫霄宫讲经说法，神采奕奕，怎的一夜之间，就身子不适了？”

　　清玄道长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突然开口发难。他定了定神，才缓缓道：“这位姑娘有所不知，清虚师兄年事已高，昨日讲经耗费了太多心神，入夜后便染了风寒，此刻正在房中静养，不便见客。”

　　“是吗？”镜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却掠过一抹了然的冷光。

　　玄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清玄身后那些弟子。那些弟子的眼神，躲闪而戒备，尤其是在看向他的时候，眼底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分明是被人刻意挑唆过的模样。

　　他心中已然明了——清虚道长怕是根本不是什么身子不适，而是被这清玄，给困住了。

　　就在这时，山道左侧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划破云层：“玄七！莫要信他！他……”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怒喝打断：“清虚师兄！你身子不适，不好好静养，跑出来作甚！”

　　清玄道长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密林方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只见密林之中，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正是清虚道长。他须发皆白，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血迹，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争执，连道袍的衣角都被扯破了。

　　“清玄！你这个叛徒！”清虚道长指着清玄，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地砸在青石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勾结天庭，盗取真武印，还想诓骗玄七入你布下的陷阱，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放肆！”清玄道长厉声呵斥，眼底的阴鸷再也掩饰不住，“清虚师兄，你病糊涂了不成？什么勾结天庭，什么盗取真武印，一派胡言！”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来人！清虚师兄病重，胡言乱语，快将他送回房中静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让他出来！”

　　“是！”

　　身后的数十名崇古派弟子齐声应和，当即有四人快步冲了出来，直奔清虚道长而去。他们面色冷硬，出手毫不留情，显然是早有准备。

　　“你们敢！”清虚道长怒目圆睁，手中拐杖横扫而出，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弟子，他转头看向玄七，眼中满是急切，“玄七！快走！清玄他……”

　　话还没说完，又有两名弟子从侧面扑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清虚道长年事已高，又刚刚受了伤，哪里是这两名精壮弟子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连挣扎都动弹不得。

　　“玄七！诛魔大阵！他要引你去玄武道场，启动诛魔大阵！”清虚道长拼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嘶哑，“真武印在他身上！快走！”

　　“聒噪！”清玄道长脸色铁青，袖袍猛地一挥，一道凌厉的劲风直扑清虚道长而去。

　　“砰！”

　　那道劲风结结实实地打在清虚道长的后心，老者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石阶，头一歪，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清虚道长！”镜失声惊呼，便要上前救人，却被玄七伸手拦住。

　　玄七的目光，落在清玄道长那张阴鸷的脸上，眸色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周身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清玄道长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杀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镇定下来，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脸上又重新堆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让师兄见笑了，”他捋着胡须，语气轻描淡写，“清虚师兄病糊涂了，净说些胡话，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落在玄七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玄武道场就在山巅，本源灵气汇聚不易，师兄还是随我上山，早日修补封印要紧。”

　　玄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风，越来越急了。

　　山间的云雾，翻涌得愈发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蛰伏，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七星使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剑柄，玄甲上的寒光，在铅色的云幕下，闪烁着凛冽的杀意。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警惕。

　　清玄道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强撑着笑意，又催了一句：“师兄？”

　　玄七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昏死过去的清虚道长，掠过那些面色冷硬的崇古派弟子，最后落在清玄道长那张虚伪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却比山间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好。”

　　一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溢出，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清玄道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的算计，再也掩饰不住。

　　他连忙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师兄请！”

　　玄七负手迈步，脚步沉稳地踏上了石阶。

　　镜和七星使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却还是紧随其后，七道玄甲身影，寸步不离地护在两侧。

　　山道两旁的松柏，在狂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悲鸣。

　　铅色的云雾，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笼罩下来，将整座武当山，都罩在了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中。

　　山巅的玄武道场，遥遥在望。

　　而那座道场之上，一道无形的杀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