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探讨
他走路很快,步幅不大但频率高,给人一种利落甚至有点急躁的感觉。
“宁导,您好,我是孔华。”
孔华伸出手。
宁皓跟他握了一下。
手劲很大,掌心有些粗糙。
“坐。”
他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简单说了句:
“冰水,谢谢。”
然后目光就落在孔华脸上,没什么寒暄的意思,直接问:
“本子带了?”
“带了。”孔华把一份文件袋推过去。
宁皓接过,抽出剧本,封面上只有两个字:《活埋》。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翻看起来。
孔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去打扰他。
他能看到宁皓刚开始翻页的速度很快,眼神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或许已经对太多平庸剧本感到麻木的审视。
但翻过前两页,进入正题后,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背微微弓起,头更低了些,捏着纸张的手指稍稍用力。
咖啡馆里时间仿佛变慢了。
只有低回的爵士乐,偶尔杯碟碰撞的轻响,以及宁皓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投入,时而停顿,手指在某一句话下面无意识地划过,时而往前翻几页,似乎在确认某个细节。
孔华静静等着,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剧本的好坏,他心中有数。
现在,就看它能否击中另一个懂行的人。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宁皓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抬头,手指停在纸页边缘,目光落在最后的“剧终”二字上,停留了数秒。
然后,他合上剧本,抬起头,看向孔华。
眼神已经变了。
之前的审视、疏离甚至那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闪烁着光芒的东西——惊讶,兴奋,探究,还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郑重。
“你写的?”
宁皓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清晰,也更有力。
“是。改了七稿。”
孔华恬不知耻的点头。
宁皓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久写出来的?”
孔华再次恬不知耻的说道:
“构思了挺长时间,真正动笔到改完,大概三四个月。
在横店拍戏的空隙也在想。”
“一个人,一口棺材,一部手机,一个打火机。”
宁皓缓缓复述着核心设定,眼睛微微眯起。
“九十多分钟的电影,就靠这点东西撑起来?
胆子不小。”
“是冒险。”
孔华承认,“但我觉得,空间越逼仄,绝望感越真实,人物的挣扎和人性暴露得也就越彻底。
所有外在的东西都剥除了,只剩下最根本的求生欲,以及……与外部世界那一点脆弱又荒谬的联系。”
宁皓没接话,手指依然敲着剧本,似乎在消化这个想法。
过了半晌,他又问:“你想自己演?”
“对。”
“还想自己导?”
“是。
但我需要有人帮我盯着全局,把握节奏和影像风格。
我第一次独立执导长片,虽然有想法,但现场经验不足,怕钻进细节出不来。”孔华说得坦诚。
宁皓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
“为什么找我?
我这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还赔了一部片子。”
孔华迎着他的目光:“我看过您那部《香火》。”
宁皓的眼神闪了一下。
“片子很糙,资金看得出来很紧张。”
孔华继续说,“但镜头里有股劲儿,叙事不按常理出牌,有些场景的处理方式,我印象很深。
我觉得,您能理解这种‘剑走偏锋’的片子需要什么。
而且……”他顿了顿,“您熟悉怎么在没钱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
最后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宁皓。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短暂的自嘲的笑。
“没钱……是挺熟的。”
他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大口,“成本预算多少?”
“全部算下来,控制在四十万以内。
实拍部分,我计划十五到二十万。
剩下的做后期和预留应急。”
孔华报出早已算过无数遍的数字。
“演员就你一个?”
“对。”
“场景呢?棺材,土,这些实景还是搭?”
“我考虑过实景,但操作难度太大,不可控因素多。
最好还是搭景,在一个足够大的摄影棚里,搭出一个可以多角度拍摄的‘棺材’和周围的‘土’。
灯光和摄影调度是关键。”
宁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剧本的页角,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摄影、灯光、美术,这些你有人选吗?还是打算从学校里找?”
“有一些想法,但还没具体接触。
北电的老师、同学里肯定有愿意参与这种实验性项目的好手,报酬可能不高,但这是个不错的实践机会。
设备也可以从学校或者相熟的公司租,能省不少。”
孔华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些实际问题。
“后期呢?声音设计是重中之重。
这片子一半靠画面,一半靠声音。
棺材里的呼吸声,摩擦声,手机里的对话,外面的环境音……差一点,感觉就全没了。”
“这方面我确实需要专业指导。宁导您有推荐的人选吗?”
宁皓没直接回答,又翻开了剧本,找到几处他做了标记的地方。
“这里,主角第一次试图打电话求救,信号断断续续,对方听不清。
这种声音处理,不能太直白,要营造出那种希望刚升起就被掐灭的窒息感……还有这里,他回忆家人的片段,声音应该是带点虚化的,和现实里棺材中的声音形成层次……”
他开始就具体的技术细节提出看法,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孔华立刻集中精神,两人就声音设计、镜头运动如何配合心理节奏、如何用有限的光源变化表现时间流逝和情绪崩溃等问题,低声讨论起来。
宁皓一旦进入专业领域,身上那股颓唐之气就消散了大半,眼神锐利,观点明确,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孔华也不示弱,他准备了太久,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