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天里郭莹又木庆军商量,确定了先到拉中二区锻炼一下队伍,再去野外踏勘的策略。他们考虑了极端条件,为了确保一行人的安全,制定了应急联络方案、应急救援启动条件。接着就是人员、物资、车辆、钱款准备,这些都由木主任去协调。郭莹在准备自己的东西。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对目标区块的地貌、人文有个初步的勘察,为下步的先导试验选择一个合适的场所,测算一下后续开发的成本。二是还要保护当地环境。评估开采过程对环境的影响,制定科学、合理的保护措施和环境恢复策略。
方案既定,机器开动。郭莹发现,当“项目负责人”从纸面落到现实,首先到来的不是运筹帷幄的豪情,而是无穷无尽的琐碎:队员的体检报告要核对,特种装备的签收单要确认,车辆的保养记录要过目,甚至备用电池的型号都要一一落实。木庆军帮她扛下了大部分协调,但她必须签字,必须知晓。她感觉自己不像“执剑人”,更像一个战战兢兢的新手会计,在核对一笔以“人命”为单位的特殊账目,生怕漏算一个零。
出发这天,一行9人驾驶4台越野车从车都出发奔向沙漠腹地的拉中二区,对外宣称是做野外地质调查。
经过10多个小时的长途奔波,他们4台车终于夜间11点多到达拉中二区,入住在作业区的公寓内。由于实在是疲惫,大家匆匆洗漱一下,倒头就睡。
郭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10点了。她又简单收拾一下,在作业区食堂吃了早饭就去找作业区负责人徐更荣,协调在此训练的事情。从车都出发前,木主任专门交待过她,徐矿长就是矿大互助组的徐更荣,已经给她准备好的训练用的装备及场地、耗材。但她以前没有搞过类似的培训,想向徐矿长请教一下,让他帮助制定一个合理的短期培训计划,提高相关人员的技能,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郭莹来到徐矿长的办公室,看到徐矿长正在等着她。徐矿长对她到来表示欢迎,热情地与她握手,祝贺她博士毕业。同时告诉她训练场地、车辆、人员、物资已经准备好了。问她还有什么需求。
徐矿长30多岁,由于长年在沙漠腹地工作,恶劣的自然环境,将他的外貌打磨得不见一丝青春的影子,整个人又高又瘦又黑。与他握手后,郭莹感到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发现他的手指少了一截。
“徐师兄,你的手……”她心头一紧。
“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请师兄说出来。”郭莹恳求道。
“你先坐下,请喝水。”师兄给她接了杯水,递给她。
郭莹接过水杯,坐在沙发上,等待徐师兄讲述事情的原委。
“呵呵!你们都是细心人。”徐师兄笑着说道。“当年让国昊一来,就发现了我的手指少了一截。今天你一来,也是这样。”
“快讲讲是怎么回事。”
“小莹,你看这个。”徐更荣举起那根残缺的手指,语气平静,眼神却瞬间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现场。
徐更荣举起那根残缺的食指,指节处是扭曲的疤痕。“九四年,有口井,抢修。”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进口吊卡的保险簧,疲劳断裂。一根一百七十三公斤的油管从两米高砸下来,下面是个刚分来的技校生,吓傻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井架。“我离得近,扑过去把他撞开。人滚出去了,我这根手指,没来得及抽。油管边砸边滚,碾过去。”
郭莹似乎能闻到记忆中铁锈和油污的味道,能听到骨头在金属重压下折断的闷响。她屏住呼吸。
“从安全管理角度复盘,”徐更荣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冷静,切换到了工程师模式,“第一,工具缺陷。我们迷信进口,事后才发现设计有隐患。我们花了半年,自己搞出了‘徐氏安全吊卡’,现在全行业标准。教训变专利,血没白流。”
“第二,人因失误。那人培训不到位,紧急情况反应僵直。所以现在,”他看向郭莹,“我们的安全培训,第一课不是背规程,是模拟突发——吓唬你,让你身体记住‘躲’的本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敲了敲桌面,“当时的标语是‘轻伤不下火线’。“呸!”他啐了一口,“那是错的。我现在告诉我的兵:在这里,认怂不丢人。觉得不对劲,马上喊停!你的命,比任何进尺、任何产量都金贵。以前,工人胃疼,班长说挺挺就过去。现在,只要说一声不舒服,马上安排休息、检查。人好了,活才不会出错。”
这话重重砸在郭莹心上。她之前考虑的安全,更多是预案和装备,而徐师兄的话,让她意识到这关乎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她诚恳地请求:“徐师兄,我们缺乏野外经验。请您帮我们制定个培训计划,让我的队员都能合格。”
“好说。”徐更荣很痛快,叫来了安全工程师周里文,“老周经验丰富,让他带你们操练操练。””
接下来的训练,毫不轻松。戈壁的烈日、滚烫的沙地、体能的透支……周工设计的科目目的明确:扒掉他们这些“文化人”身上的娇气,让他们学会在恶劣环境里保持基本功能和判断力。
周工设计的科目很毒。其中一项是“盲走定位”:蒙上眼睛,由队友用简短指令引导,在模拟复杂地形的训练场找到目标点。郭莹被蒙上眼罩的瞬间,戈壁的灼热和风声被放大十倍,失去视觉的恐慌让她心率飙升。她必须完全信任身后队友的指令,而指令的延迟或含糊,都可能让她摔进坑里。一轮下来,汗水湿透工装,嗓子喊哑,但耳朵对声音的敏感度,对同伴语气的判断力,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
有人抱怨,有人咬牙坚持,有人表现出意想不到的体能或镇定。郭莹作为负责人,不仅要自己完成,还要观察队员状态,这是另一种学习。
几天的训练接近尾声,每个人都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眼神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对戈壁的警惕,以及对身边同伴的依赖。郭莹看着晒脱皮的手背,想起师兄的冻疮疤和徐师兄的断指。这片土地,似乎总要用一些身体的印记,来给新来者烙下最初的教训。
集合时,周工最后训话:“训练场,摔了能扶起来。真到了无人区,摔了,可能就找不回来了。你们脑子里那根弦,现在绷紧了,很好。但要记住,它得绷到你们回来,交还装备、解散回家的那一刻,才能松。”
郭莹站在队伍前面,迎着戈壁干热的风。拉中二区的训练只是模拟考,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此刻,她至少知道了考题是什么,也知道了自己作为“答题人”的第一要务——不是交出完美的数据,而是在收卷时,确保所有“考生”都能安然离开考场。这个认知,让她对即将到来的真正踏勘,少了些浪漫想象,多了些如履薄冰的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