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那场灾难之后，他曾找到过卡斯宾那个充当市长秘书的分身，询问他将如何处理这些被“鱼神”意志污染的市民。
他至今还记得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古怪表情。
“处理？为什么要处理？”
卡斯宾的分身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打量着他。
“他们拥有了比普通人要长的寿命，获得了更强健的体魄，甚至能在深海中自由呼吸。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次完美的进化。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他们变回脆弱的凡人？”
那一刻，哈尔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三阶巫师之间，存在着一道何等巨大的鸿沟。
在卡斯宾的价值观里，没有人类的道德与伦理，只有冰冷的强弱与效率。
强大，就是美。
进化，就是正确。
至于那些市民是否愿意，他们的痛苦与挣扎，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毁灭你，与你何干？
这句话，不仅仅适用于神明，恐怕也同样适用于这些站在力量顶端的巫师。
哈尔收回思绪，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在水面上带起一串细微的涟漪，朝着港口警卫队的方向掠去。
如今的警卫队总部，设立在港口地势最高的一座钟楼里，这里是少数没有被海水完全淹没的建筑之一。
当哈尔抵达时，钟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形态各异的鱼人，他们正排着队，向两个同样是鱼人形态的警卫队员汇报着什么。
秩序，一种全新的、属于水城的秩序，正在建立。
哈尔没有排队，他绕到钟楼侧面，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很快，办公室内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散发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构装大骑士。
来自卡宾斯指派接管白玫瑰港口秩序的大骑士。
“什么事？”诺亚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诺亚，”哈尔开门见山，“我需要一些材料，实验用的。有新的死囚吗？”
从鱼人体内提炼的神性物质，可不止那些鱼神信徒，更多的是从诺亚这里获得鱼人死囚。
他需要的是“高浓度”的神性物质，普通的鱼人市民身体里的那点残留，根本不够看。
只有那些在异变中变得更强、更疯狂的个体，才符合他的要求。而这类个体，大多会成为新秩序下的“罪犯”。
诺亚那双闪烁着蓝光的眼睛注视了哈尔片刻。
“死囚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哈尔的心微微一沉。
然而，诺亚的下一句话，却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有一个目标很适合你。”
诺亚递出一张用防水材料制成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标记出了一个区域。
“‘屠夫’，一个在异变中失控的鱼人逃犯，极度危险。他占据了旧城区的肉类加工厂，杀死了三名试图抓捕他的警卫队员。”
诺亚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按照卡斯宾大人的指令，这类高威胁目标，需要进行‘清除’。他的尸体，你可以拿走。”
“但是”诺亚顿了顿：“最近警卫队有点忙，需要你自己去解决。”
哈尔接过那张散发着鱼腥味的防水地图，指尖的触感有些滑腻。
芯片的微光在他视网膜上一闪而过，地图的轮廓与他脑中储存的白玫瑰港数据瞬间重合，一条最优化的潜入路线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旧城区的肉类加工厂，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红点，但哈尔清楚，那里如今已是一座被海水半淹、锈迹斑斑的钢铁迷宫。
他没有急于出发。
转身回到那间偏僻的地下室，空气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各种材料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六个月，他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闭在这里。
哈尔这六个月不只是炼制了雾之虫血脉药剂。
还从只能勉强构建十几个基础符文，到如今，他的精神识海中，一百五十四枚清晰、稳定的基础冥想符文熠熠生辉，标志着他早已经跨过中级学徒六十四枚巫师符文的门槛。
他的巫师之手，不再是当初那只虚幻无力的能量手臂，现在能轻易延伸到三十米开外，甚至能捏碎坚硬的岩石。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他脚下这条被卡斯宾替他设计的“速成之路”。
他将目光投向实验台，那支盛放着“雾之虫血脉药剂”的试管静静地立在那里，灰色的雾气在其中缓缓翻涌，充满了某种异样的生命力。
他终究还是没有服用它。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灵魂里。
“呼……”
哈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力量是活下去的根本。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去考虑未来的道路。
……
深夜，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整个白玫瑰港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哈尔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肉类加工厂的范围。
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烂气味扑面而来，刺激得人几欲作呕。
工厂的墙壁和悬挂的铁钩上，挂满了被啃食得残破不堪的海洋生物尸体，腥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积水中。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其中还夹杂着几具穿着警卫队制服的鱼人残骸，他们的身体被粗暴地撕开，显然经历了一场绝望的战斗。
哈尔脚下微动，一股稀薄的灰色雾气无声无息地从他脚下蔓延开来。
浅薄迷雾。
这是卡宾斯给他的场地巫术，如果搭配雾之虫血脉的话，展开的速度更快，他的体质也会增强。
但没有雾之虫血脉，只要他学会了，依然可以用。
雾气扩散，很快将整个加工车间笼罩。
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在雾中，哈尔的感知被几何级数地放大了。每一滴水从铁钩上落下的声音，每一丝空气流过缝隙的微弱响动，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一幅无比清晰的立体图像。
他就是这片迷雾的主宰。
【警告：检测到高速移动目标！】
芯片的红色警示几乎与破空声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