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千仞雪的注视
雪崩摔的那一跤,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天斗皇家学院。
“听闻了吗?四皇子在甲班新同学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可不是嘛,据说他本想去挑衅,结果被人家三言两语怼得灰头土脸,出门就摔了个大马趴。”
“活该!他平时仗着皇子的身份耀武扬威,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那个新来的刘云,听说是七宝琉璃宗首席供奉之女,长得如同仙女下凡,气场却强得令人胆寒……”
流言如长了翅膀一般,在学员之间迅速传播开来。
而此刻,雪崩正面色阴沉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随从。
“查清楚没有?到底是谁绊的我?!”
“殿、殿下……我们仔细查看过了,当时您身后确实没人……”一个随从战战兢兢地说道。
“没人?没人我会自己摔倒?!”雪崩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过去,却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个拥有白金色长发的少女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意乱。
还有那个墨绿色头发的女人——独孤家的那个——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雪崩打了个寒颤,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都给我滚出去!”
随从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雪崩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想起父皇的叮嘱——不要招惹七宝琉璃宗的人,尤其是那个刘波。可他心中不服。一个外姓供奉的女儿,凭什么在他面前如此嚣张?
但今日之事过后,他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
那些人,不好惹。
天斗城,皇宫。
雪清河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姿态端正,神色专注。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辉。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殿下。”一名内侍在帘外躬身行礼,“学院那边有消息传来。”
雪清河手中朱笔不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关于四皇子的。”内侍压低声音说道,“今日新入学的几位七宝琉璃宗弟子,与四皇子起了冲突。”
朱笔微微一顿。
“说下去。”
“是。”内侍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雪崩如何出言挑衅,如何被刘云三言两语逼退,如何在出门时莫名其妙摔了一跤,以及此刻学院里的流言蜚语。
雪清河听完,放下朱笔,抬起头来。
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雪清河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七宝琉璃宗的弟子……刘云、刘小红、刘小蓝、宁荣荣、奥斯卡,还有独孤雁。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拜师宁风致这五年,他在七宝琉璃宗见过她们几次。那时候她们还小,虽然天赋出众,但不过是些孩子罢了。
五年过去,她们已经长成了能够逼退雪崩、让整个学院议论纷纷的人物。
而且……
雪清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个刘云,刚才所说的那句话——“你惹不惹得起”——这口气,可不像是普通宗门弟子能有的。
太笃定了。
笃定得仿佛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背后都有人能为她兜底。
雪清河想起五年前那场拜师宴上,刘波轻描淡写震慑那个魂斗罗的场景。那一眼,他至今记忆犹新。
“刘波……”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五年了,他动用了武魂殿所有情报网络,却只查到一些零碎的信息。这个人仿佛凭空出现,实力深不可测,行事风格更是难以捉摸。
力之一族五十余名核心成员一夜之间暴毙,无声无息。
灰岩镇外那场伏击,派去的人全军覆没,只有一个魂王被放回来,带回了那句“下次再来,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现在,他的女儿也学会了这种口气。
雪清河唇角微微弯起,不知是冷笑还是赞叹。
“有点意思。”
次日清晨,天斗皇家学院。
刘云一行人照常来到教室。刚进门,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昨天那些或好奇或疏离的目光,今天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敬畏,有忌惮,还有几道隐隐的钦佩。
“云云!”陆仁热情地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昨天太厉害了!雪崩那家伙,平时可没少欺负人,这回可算有人治他了!”
刘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小蓝扫了一眼教室,发现雪崩的位置空着。
“他没来?”
“来不了。”陆仁幸灾乐祸地说道,“听说昨晚在房间里发了一通火,今早就说身体不适,请假了。”
小红嗤笑一声:“怕是被吓破胆了吧?”
“红儿。”小蓝轻声提醒道。
小红吐吐舌头,不再多说。
众人落座。独孤雁依旧坐在刘云身边,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但刘云注意到,她的手没有再紧紧握着。
上午的课程平静度过。柳梦白依旧讲得深入浅出,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午休时,一名内侍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请问,哪位是刘云小姐?”
刘云抬起头来。
“在下奉雪清河殿下之命,请刘云小姐移步一叙。”内侍恭敬地说道,“殿下说,昨日之事,他已知晓。四皇子年幼无知,多有冒犯,还望刘云小姐海涵。”
教室里静谧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雪清河殿下——天斗帝国的大皇子,亦是宁风致的得意弟子,素以性情温和、礼贤下士著称,在朝堂与民间均享有极高的声誉。
他,怎会涉足此事?
刘云心中思绪如电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无波。
“请带路。”她淡淡说道。
学院后山,一座清幽雅致的凉亭隐匿于葱郁之中。
雪清河负手而立,一袭月白色长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显得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见刘云到来,他缓缓转身,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刘云小姐,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刘云微微欠身,以示回礼:“殿下言重了。”
雪清河抬手示意她落座,自己也在一旁优雅地坐下。亭中石桌上,一套精致的茶具静静摆放,茶香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
“昨日之事,我已有所耳闻。”雪清河亲自执壶,为刘云斟了一杯茶,轻轻推至她面前,“四弟年少气盛,言语间或有冒犯,还望刘云小姐海涵。我在此代他向您致歉。”
刘云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茶上,却并未伸手去接。
“殿下过谦了。”她轻声说道,“不过是同窗间的几句口角,何足挂齿。”
雪清河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拒绝,自己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刘云小姐心胸豁达,我甚是欣慰。”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说起来,我与七宝琉璃宗也算颇有渊源。自拜入宁宗主门下五年来,受益匪浅。荣荣那丫头,我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只是刘云小姐深居简出,倒是难得一见。”
刘云微微点头,语气平和:“我常随父母在外游历,确实很少在宗门久留。”
“哦?”雪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游历?都去过哪些地方?想必定是些风景秀丽、人文荟萃之地吧。”
刘云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不过是一些寻常之地,并无特别之处,不值一提。”
雪清河点点头,也不再追问。他端起茶杯,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仿佛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轻声说道:
“刘云小姐,昨日你对四弟说的那句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刘云目光微凝,注视着他。
“令尊刘波冕下。”雪清河回过头,目光温和却深邃如渊,“五年前的拜师宴上,我有幸目睹了冕下的风采。当时我便心生敬仰,若有机会,定要向冕下多多请教。只可惜,五年时光匆匆而过,却始终无缘相见。”
刘云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雪清河笑了笑,继续说道:“刘云小姐有乃父之风,将来成就定不可限量。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世间,有些事,并非仅凭硬气就能解决。有时候,智慧与策略同样重要。”
刘云目光微凝,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雪清河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
“四弟虽然鲁莽,但毕竟是皇子之尊。今日他或许能忍下一时之气,但明日呢?今日他或许独自前来,但明日或许会带着更多的人来。”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传来,“刘云小姐天纵之才,自然不惧任何挑战。但有些麻烦,能避则避,总比无休止的纠缠要好得多。”
刘云沉默片刻,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她轻声说道,“只是,有些事,并非我们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雪清河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下,他的眼睛依旧温和如初,却隐隐透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
“刘云小姐果然通透。”他微微一笑,“也罢,这些话算我多嘴。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毕竟……我也算是七宝琉璃宗的半个弟子。”
刘云微微欠身,以示感谢:“多谢殿下。”
刘云离开后,凉亭中再次陷入了静谧。
雪清河依旧站在亭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目光深邃如海。
“殿下。”一名灰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要不要继续盯着她?”
雪清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用。”他淡淡说道,“她会发现的。”
灰衣人微微一愣,似乎对雪清河的决定感到意外。
“那个刘云……”雪清河顿了顿,“比她父亲当年还要难缠。”
他转过身,走回亭中,端起那杯刘云未曾触碰的茶,轻轻倒在地上。茶水迅速渗入泥土之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传令下去,让‘蝮蛇’的人暂时撤出天斗城。”他淡淡说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靠近她们。”
“殿下?”灰衣人似乎对雪清河的决定感到不解。
“那个刘波……”雪清河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不要招惹他。”
傍晚时分,刘波的小院中。
阿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刘波从屋内走出来,她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温柔。
“云儿回来了?”她轻声问道。
刘波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阿银挨着他坐下,轻声问道:“雪清河找她了?”
“嗯。”刘波应了一声。
“说了什么?”阿银关切地问道。
刘波沉默片刻,将神念中“看见”的场景简单叙述了一遍。阿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那个雪清河……”她轻声说道,“不简单。”
刘波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银靠在他肩上,望着天边渐渐暗淡的晚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云儿应付得很好。”她轻声说道,似乎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刘波。
“嗯。”刘波应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
“她越来越像你了。”阿银继续说道,语气中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刘波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望向远方。
远处,天斗皇家学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宛如繁星点点,照亮了夜空。
刘波收回神念,阖上眼,并非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在这漫长的夜里,静静地陪伴着阿银,陪伴着孩子们,陪伴着这座渐渐沉睡的城池。
他倾听着风的声音,感受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心中充满了宁静与满足。
一切如常,一切安好。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