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海边的日子
海边的日子,比想象中更为悠长。
并非如索托城那般“转眼间五日已逝”的匆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能聆听到时间潺潺流淌的缓慢。
每日清晨,刘云都在海浪轻柔的呼唤中醒来。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仿佛是大地的深沉呼吸,不急不缓,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沙滩,也悄然间涤荡着心中的纷扰杂念。
推开窗棂,咸腥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清新与野性。远处,海天相接之处泛着淡淡的鱼肚白,预示着再过半个时辰,太阳便会从那道天际线跃出,将整片海域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这是海边独有的生活节奏,宁静而悠长。
刘云渐渐沉醉于这种节奏之中。
小红亦是如此。
但两人喜欢的缘由却截然不同。
“鱼!!!”
每日清晨,渔村码头都会回荡着小红那标志性的惊呼。那些半夜出海、天亮归来的渔船,满载着活蹦乱跳的海鲜,成为小红一天中最翘首以盼的时刻。
“这条!这条!还有那条!”她蹲在码头边,手指着渔船舱内的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宛如两盏小灯笼,“姜爷爷,这条叫什么名字呀?”
老姜头坐在船头,悠然地整理着渔网,笑呵呵地回答:“这个啊,叫黄花鱼。那个银色的,是带鱼。那边那个圆滚滚的,是河豚——那个可不能吃,有毒的。”
“有毒?”小红的眼睛更加明亮了,“那能抓来玩玩吗?”
“……”老姜头被噎了一下,苦笑道,“丫头,那玩意儿生气起来会鼓成一团,看着是挺逗趣,但要是弄破了它的胆,毒汁溅到手上,可够你受的。”
小红“哦”了一声,悻悻地放弃了念头,但眼睛仍不时往河豚那边瞟。
小蓝站在码头边,望着妹妹这副模样,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每天都这样吗?”奥斯卡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嗯。”小蓝点头,“每天如此。”
奥斯卡笑了笑:“也挺好的。至少咱们每天都能品尝到最新鲜的海鱼。”
这倒是实话。
自从住进渔村,他们的一日三餐便从未断过海味。姜婶变着花样烹饪——清蒸、红烧、煲汤、煎炸,有时小红从码头淘回来的稀奇古怪的贝类,姜婶也能巧妙地将其变成一锅鲜美的汤。
“这日子,给个宗主都不换。”宁荣荣有一次饭后靠在椅子上,感慨道。
“你本来就是宗主之女。”奥斯卡提醒她。
“那不一样。”宁荣荣摆摆手,“在宗门里,吃什么都有人伺候,但缺少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宁荣荣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这鱼是我亲眼看着小红抓回来的,这汤是姜婶亲手炖的,这顿饭是我们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的。这种感觉,是花钱也买不来的。”
奥斯卡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独孤雁的日子,过得比其他人更为缓慢。
并非因为她懒散。
而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像小红那样上蹿下跳、活力四射。
每日清晨,她会在日出前独自走到海边,寻一处无人的礁石坐下。那时的大海最为宁静,潮水刚刚退去,沙滩上留下细密的波纹和零星的贝壳。海风清凉,带着咸味,吹在脸上格外舒适。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处,那枚墨绿色的毒丹静静悬浮,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有一缕极淡的毒素溢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种感觉颇为奇特——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酥麻的、带着凉意的流动感。
随后,她的身体会本能地将那些毒素收拢、吸纳、同化。
这个过程,名为“融合”。
刘波曾说过,接下来的三个月,她会反复经历这种被“重塑”的痛苦。每痛一次,她就会变得更强大一分。
他没有欺骗她。
真的很痛。
那些毒素流经经脉时,宛如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有时是刺痛,有时是灼痛,有时又是又麻又痒、恨不得抓破皮肤的难受。每次发作,独孤雁都会咬紧牙关,默默地熬过去。
但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每日早晨独自坐在礁石上,就是为了在发作时不被他人看见。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她睁开眼,发现刘云坐在旁边的礁石上,手里捧着两个温热的包子。
“姜婶今早包的,虾仁馅。”刘云递给她一个,“你还没吃早饭吧?”
独孤雁怔了怔,接过包子。
“……你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刘云咬了一口包子,望着海面,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你刚才呼吸有点乱,我就没打扰你。”
独孤雁沉默不语。
她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又一次毒丹的波动,又一次疼痛的侵袭。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刘云还是察觉了。
不是通过眼睛。
而是凭借蓝银皇对生命气息的敏锐感知。
“雁姐姐。”刘云忽然开口。
独孤雁转头看向她。
“下次疼的时候,”刘云认真地说,“可以叫我。”
独孤雁没有说话。
刘云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独孤雁一起吃完那个包子,一起凝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两人身上,带来丝丝暖意。
独孤雁忽然觉得,那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
独孤雁依旧每日清晨独自坐在礁石上。但不同的是,现在那块礁石旁边,多了另一块礁石,和另一个安静陪伴的身影。
刘云从不问“今天疼不疼”,也不问“要不要帮忙”。她只是默默地陪伴着,用她的方式给予独孤雁无声的支持与鼓励。她每日都会携着两个包子前来,一个递给独孤雁,另一个留给自己。随后,她便安静地坐下,凝望着那片浩瀚的大海,偶尔会轻声吐露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语。
“今日的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呢。”
“昨晚,我似乎听到了海豚的叫声,你听见了吗?”
“姜婶说,再过半个月,便是赶海的日子了。届时,沙滩上定会布满五彩斑斓的贝壳与横行霸道的螃蟹。”
独孤雁静静地聆听着,偶尔以一声轻应或是一个点头作为回应。
然而,她渐渐察觉,每当疼痛如潮水般袭来时,只要刘云在身旁守候,那痛苦似乎便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并非疼痛真的有所减轻,
而是因为知晓有人相伴,心中便不再感到恐惧。
这种感受,对她而言是如此陌生。
二十年来,她总是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一切。独自面对疼痛,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独自在深夜里蜷缩成一团,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究竟是从何时起,她不再形单影只了呢?
独孤雁心中并无答案。
但她深知,自己已然开始害怕失去这份陪伴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