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米房
大约七点半,刘家小院儿里的人总算回来全了。
一家之主老汉刘建军,现在在烧砖厂里烧砖,每天能有八九块,但时间比较长,基本上要十二个小时。烧砖厂环境又不好,那手上经常都是烫伤的印子。
妈李慧芳,在做别人家的包工,隔壁村有一家在挖鱼塘要养鱼,她就去给工程队煮饭,一天也有两块钱。
老两口,老大家三个,老二家有个小子,再加上刘兴文夫妻俩,这大方桌上都还要挤着坐才能坐得下。
桌上一共五个菜,蒜苗炒土豆片,酸萝卜炒扁豆,炖南瓜,尖椒鸡蛋,还有一碗泡菜坛子里刚取出来的酸豇豆。
这就是刘家十口人的晚饭了,没有荤菜。
毕竟这年头,鲜猪肉一斤要三四块,普通人都舍不得买来吃。
虽然灶头上还挂着几块腊肉,但那要留着预备家里来亲戚,等到了年底,杀猪之前,要是还有剩的,才会悉数取下来吃了。
刘建军夹了一筷子酸豇豆放在碗里,看了看埋头吃饭的三个儿子,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个儿子都是亲生的,可一碗水终究是端不平的。
老两口的想法是让老三去,毕竟老三才刚结婚,肯定没什么积蓄,要是紧接着再有了孩子,那给张燕儿坐月子办满月酒的钱都没有。
权衡半晌,刘建军还是当众提了出来:
“你们舅姥爷那边的表叔认识县里一个零件厂的领导,你们过两天去镇上买点儿好的烟酒补品去他那里走一趟,进厂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刘建军的右手背又多添了一道烫伤,吃晚饭之前老三还在问是怎么回事呢。
他叹口气接着道:“我提前打听过,零件厂的工资一天能有8块钱,两班倒,一个月还有一天假。”
介绍完大致情况,刘建军才朝一同抬起头的三个儿子问:“你们三个哪个想去?”
刘家其实有四个儿子,只不过成家的就这三个,还有个十五六岁的老四,年初去了京城的大伯那里,说是有个铸造厂招人,没成家的老四就买车票北上了。
如今这个零件厂的机会,就是另一块香饽饽。
刘兴文看得出两位大哥的意愿,应该都挺想去的,毕竟工资多两块钱,活儿还比粮站的轻松,只是都不好率先开口罢了。
只看大嫂二嫂的脸色就知道,都怕表现得太着急,最后闹得吵架的结果。
刘兴文率先开口道:
“零件厂,就大哥二哥你们商量吧。”
随后他又在众人略微不解的目光中,抛出了自己接下去的打算。
“我准备买个打米机,开个打米房,在屋头打米。”
顿时,饭桌上的气氛为之一变。
老二媳妇是个心眼多的,当即就脸色不太自然起来:
老三要买打米机,那东西可不便宜,至少要几千块,这钱要朝谁借?还不是他们两家?
老大媳妇下意识问出口:“你有囊个多钱啊?”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不该这么问的。
张燕儿更是睁大双眼,没想到自己丈夫突然有了这么个主意。
刘兴文安抚性地拍拍张燕儿的大腿,朝大嫂解释道:
“肯定只有借噻。我大概问了价格的,要将近三千块钱。”
众人甚至都来不及诧异今天刘兴文的主动开口说话,就被这“三千块”的价格给震惊了。
这都够修起一间房子了!
这要是让大家知道刘兴文就是打算再顺带修一间房子出来,家里人只会觉得他在异想天开,发梦冲。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老二家的小子,刘子旺嚷嚷着要吃鸡蛋,被二嫂瞪一眼,直接一筷子敲了回去。
老大老二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都端着碗沉默。
眼见着没人搭腔,还是刘建军发了话,但要的钱太多,他们老两口也没那么多存款,只能先把事儿应下来:
“等大后天赶场,我跟你去镇上看看具体价格再说嘛,顺便问一问镇上那家打米房的情况,看多久回本的。”
二嫂闻言脸色又沉几分,毕竟公公这话的意思八成是同意了,他们二房还准备明年修两间房子呢,到时候钱都借给老三了,他们朝谁借!
大嫂在给自家闺女夹菜,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一顿饭吃得全家人食不知味,心思各异。
收拾完碗筷,又喂完猪,老大老二各自都回屋商量零件厂的事情,刘兴文则是把担忧不定的张燕拉回屋,耐心解释起来。
“打米房整个镇上都只有一家,我们开一家起来,附近村子的肯定都要拉到我们这里来打米,再把价格定低点儿,生意不会断。”
张燕已经掰着手指开始算账:“我们手里头只有陆百块,妈老汉最多也只能借一千块钱,大哥二哥那里……就算五百块,这也才两千一百块,剩下的再去我妈那里借点儿……”
张燕忽又抬眼去看今天很不一样的丈夫,试探着问:“你以前不是说最不想该账的吗?还要到处去借钱,你拉得下脸来啊?”
刘兴文握住张燕的手,细细摩挲着这只手上的茧子,安抚道:
“我仔细想过的,这辈子要么一直打工,要么做点儿生意,打米房已经算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了。只要能把钱借来,这张脸还在乎爪子。”
“我还可以顺带帮打米的人修点儿小东小西,啥子风扇、收音机,都可以修。肯定比一直出劳力要有前途得多。”
张燕不太相信后面一句话,戳穿道:“你那点儿只会安灯泡的技术,还帮别人修风扇,你也是哄我哟。”
刘兴文也不解释太多,毕竟上辈子几十年才学会的器械维修手艺,光靠嘴说,肯定是没什么信服力的。
他继续说起自己接下去的全盘打算:
“打米房我想开在公路边,一来方便打米的拖谷子过来,二来等有闲钱了,方便之后开个小卖部啥子的,也能赚点儿小钱。”
张燕听到这话,更是叹气,修一间房子又还要两三千,她苦着脸道:
“这怕是要把我那几个姐姐姐夫家里借个遍才能凑齐这么多钱了。”
刘兴文也大致算了一下,基本上每家都要去借点儿,才能又盖房子又买打米机。
“哎,确实要做就做好点儿,不能买回来打米机就放在院坝里,这抬上抬下的不方便得很。”
张燕往后躺倒在床铺上,又开始盘算地里的活儿还有哪些没干,这要是修房子的话,她肯定就没空下地干活儿了,又要去麻烦大嫂二嫂。
这个家里的三个儿媳,大嫂看上去最识大体,不会斤斤计较。
二嫂就喜怒形于色多了,性格也强势,二房一家基本就是她说了算,刘兴邦半点儿没有话语权。
至于张燕儿他们夫妻俩,以往刘兴文就是个闷葫芦,问三句,嗯一句,因此大小事情都是张燕儿自己拿主意。
这边张燕还没烦恼够呢,刘兴文却一翻身跨在了她身上,俯下身就直接朝着她的脸颊亲了一口结实的。
张燕瞬间耳廓飞红,嗔怒道:“你做什么?!门都没关呢!”
刘兴文其实在看到张燕的第一眼就想这么做了,他当即下床去把屋门反锁,转头却发现张燕已经躲到了床角。
他笑道:“都结婚这么久了,害什么羞。”
“老婆……”以前因为越来越深的隔阂,他很少这么叫张燕,大部分时间都是直呼其名。
张燕伸手想去捂刘兴文的嘴,却被后者直接抓住,又对着手背亲了一口。
“你今天怎么回事?喊、这么肉麻做什么?”
刘兴文自嘲道:
“可能是闷葫芦当久了,一下子释放出来,有点儿收不住了吧。”
“不害臊!”
“我们是合法夫妻,害什么臊?”
……
“老婆,小点儿声,这墙不隔音的。”
“还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