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高老庄诡踪
观音院的焦土还烙在眼底,齐君安已驾云落在黑风山地界。
此处山清水秀,灵气氤氲,与那焚毁的禅院恍若两个世界。他隐匿云端,只见孙悟空正与一头黑熊怪斗得难解难分——金箍棒横扫千钧,黑缨枪疾如骤雨,一时间罡风四溢,竟搅得半山云雾翻腾。
齐君安凝神细观,眉头微蹙。
这黑熊怪,不对劲。
其法力精纯中正,招式间隐有道门玄功的影子,周身更无半分观音院地下那股阴晦怨气。与其说是占山为王的妖孽,不如说更像得了机缘、隐居修行的散仙。
“又一个‘异数’……”齐君安心中暗忖。
果然,片刻后祥云自南海来,观音菩萨现身,玉净瓶杨柳枝轻拂,黑熊怪便伏地皈依,成了落伽山守山大神。袈裟物归原主,唐僧师徒再度西行。
齐君安没有跟上。
他悬停云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杨婵所赠。玉珏微微泛光,传来她留在其中的最后一段神识回响:“……弱水回响,血晶共鸣,师兄务必留意水脉异常之处。”
弱水。
天河。
这两个词如同锁链,将鹰愁涧的怨煞、观音院地下的龙魂禁锢、乃至此刻心中那份不安,全部串联起来。
“若弱水是源,那这西行路上,还有多少‘样本’被采集?”
他调转云头,不再跟随取经队伍,而是朝着另一处可能与“天河”产生联系的地点而去——高老庄。那里住着被贬下凡的天蓬元帅,曾经的弱水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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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斯藏国界,高老庄。
庄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夕。齐君安化作游方郎中,在庄口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摊主是个驼背老者,一边斟茶一边叹气。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快些喝完,早些离去为好。”
“哦?这是为何?”
老者压低声线,眼角瞥向庄子深处那座最气派的宅院:“高太公家……闹妖精呢。那妖精姓猪,住在福陵山云栈洞,前些日子强占了太公三女儿,锁在后宅阁楼里。能呼风唤雨,厉害得紧!”
齐君安顺着望去。
只见高宅上空,果然笼罩着一层浑浊妖云。但这云气颇为古怪——浩瀚如天河般的罡煞底蕴,却被浓重的猪族浊气与某种深藏的颓败之意包裹,如同明珠蒙尘。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妖云深处,隐隐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裂隙”。
那是神魂受损的痕迹。
带着天庭刑罚特有的冰冷余韵。
“多谢老丈提醒。”齐君安放下茶钱,起身时指尖悄然弹出一缕清气,没入老者体内,“这符可保您今夜安睡,妖邪不侵。”
夜色渐深。
齐君安隐匿身形,如一片薄雾飘入高宅后院。他落在阁楼对面的屋檐上,收敛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化为最轻微的风声。
阁楼内烛火通明。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身形娇弱,应是高翠兰;另一个膀大腰圆,头顶两只招风耳,正是猪刚鬣。
“……娘子,你再饮一杯。”猪刚鬣的声音粗哑,却竭力放得轻柔,“俺老猪虽是这般模样,但昔日也曾统帅天河八万水军,威风得紧。你若跟了俺,将来……”
“我不听!”女子带着哭腔的抗拒传来,“你这妖怪,快放我走!”
猪刚鬣沉默片刻,忽然抓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淌,浸湿了那件不合身的绸衫。他喝得急了,呛咳起来,咳着咳着,竟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
“妖怪……嘿嘿,是啊,俺现在是妖怪了……”
他摇摇晃晃走到窗边,推开窗,仰头望向夜空。
那一刹那,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齐君安看见了他眼中的神色——那不是醉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被硬生生撕裂、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追忆与痛楚,在他眼底最深处翻滚,又被更厚重的麻木与欲望掩盖。
就像一柄锈蚀的神兵,还记得自己曾经的光辉,却已举不起来。
就在这时,猪刚鬣忽然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瞬间爆发出锐利如刀的精光,死死盯向齐君安所在的屋檐!
“谁?!”
这一声低吼,裹挟着天河水军统帅的残余威压,震得屋檐瓦片咯咯作响。
几乎同时,他反手一抓——一柄九齿钉耙凭空出现!
那钉耙寒光凛冽,耙身雕琢日月星辰,九齿如龙牙倒钩,甫一现身,周围空气骤然沉重如水银,连月光都仿佛被其吞噬、扭曲。
上宝沁金耙。
太上老君亲手锤炼,玉帝亲赐天蓬元帅的制式神兵。
但齐君安的目光,死死锁在了钉耙的某个部位——耙身与九齿的连接处,那些细微到几乎与原有纹路融为一体的加固符文。
那些符文的笔触、灵纹走向、能量回路……
与观音院地下密室里,禁锢龙魂的枷锁上刻画的,一模一样。
天工坊的手笔。
“路过之人,无意窥探。”齐君安声音平静,身形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猪刚鬣挥耙疾扫,罡风撕裂夜空,却只扑了个空。他站在屋檐上,鼻翼翕动,眼中惊疑不定。
“不是孙猴子……这气息,倒是像道门正统……可为何要窥探俺老猪?”
他喃喃自语,握耙的手紧了又松。最终,那股锐气如潮水般退去,颓唐与酒意重新爬上他的脸庞。他啐了一口,摇摇晃晃跳回阁楼,窗户被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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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君安没有远离。
他来到了福陵山,找到了瀑布后的云栈洞。猪刚鬣尚未归来,洞内酒气熏天,陈设粗陋如野兽巢穴。
但在洞府最深处的角落,一堆被当作垃圾的残破物品中,齐君安发现了东西。
几片带有天河弱水驻军徽记的铠甲碎片。
一本被水浸透、字迹模糊的兵书札记。
他小心翼翼翻开札记。纸张粘连,大多内容已无法辨认,但有几页残片,墨迹虽晕,却因书写时灌注了法力,留下了更深的烙印:
【天河水历 XX年七月初三】
弱水河底第三十七区,暗流异常。流速增幅三成,水灵呈现逆旋,伴生怨煞气息(极微)。已派斥候探查,三日内无回音。
【七月初九】
斥候尸身于第四十二区寻回。神魂溃散,似遭……(墨迹晕染)……侵蚀。此事恐非寻常,需即刻呈报大天尊。
【七月十一】
今日面见嫦娥仙子……(大段模糊)……吾心神不宁,总觉弱水之事与近期天河兵械“例行维护”有关。天工坊来人似有遮掩。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下一页的日期,已是一个月后。只有一行字,笔迹狂乱,墨透纸背:
【八月十五中秋夜】
吾醉矣。广寒宫……仙子……吾罪当诛!!!
齐君安合上札记,指尖冰凉。
时间线对上了。
天蓬在发现弱水异常、怀疑天工坊后不久,便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神魂受损,错投猪胎。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灭口。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破风声与骂骂咧咧的响动——猪刚鬣回来了。齐君安将札记原样放回,身形如影,遁出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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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高老庄外官道。
唐僧骑着白马,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前开路,行至庄前。高太公涕泪横流地迎出,哭诉家中遭遇。
孙悟空听罢,咧嘴一笑:“区区猪妖,看老孙手到擒来!”
一场大战就此爆发。
齐君安依旧在远处云端观战。金箍棒与上宝沁金耙碰撞的巨响震荡四野,罡风将周围林木连根拔起。猪刚鬣虽久疏战阵,但天蓬底子犹在,耙法大开大合,竟隐隐引动天河虚影,水汽弥天,与孙悟空的烈阳般战意分庭抗礼。
但齐君安关注的,不是胜负。
他全神贯注,将神识凝聚成最纤细的一缕,缠绕在那柄钉耙上。
果然——
当猪刚鬣全力催动天河罡煞,耙身那些天工坊符文,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荧光。那不是增强威能,而是在吸收、在记录:记录每一次碰撞的能量频谱,记录猪刚鬣神魂波动的每一次起伏,记录这场战斗产生的所有“数据”!
更精密的监控。
更隐蔽的采集。
“连被贬黜的神将都不放过……”齐君安眼中寒意凝结。
最终,猪刚鬣不敌,逃回云栈洞。孙悟空追至,双方道明观音点化之前缘。误会解除,猪刚鬣拜入唐僧门下,得名“八戒”。
当猪八戒跪地叩首,口称“师父”的刹那——
他魂魄深处那道旧伤,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与此同时,上宝沁金耙上某个隐藏得最深的符文,向西南方向,发出了一道短暂到无法以刹那计、强度却精准如尺规的信号脉冲。
那脉冲的频率、编码结构……
与齐君安在观音院地下,看到的怨煞输送通道的末端波动,完全吻合。
西南。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齐君安不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收整行装、即将踏上新路的取经师徒,身形化作一道纵地金光,撕开云层,以最快速度朝着西南疾驰而去。
怀中的逆鳞血晶,在这一刻忽然发烫。
仿佛遥远的彼岸,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正在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