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歇了几天，张卫平的病终于好利索了。

　　这天一大清早，他照例送媳妇佩兰去了单位，然后骑车赶到自家小卖部。

　　他生病在家的这几天一直是母亲和小妹白天经营，老爸张志文晚上下班来小卖部守夜。

　　拎着一把新买的大锁赶到小卖部，张卫平远远的就看到姨夫，他赶忙上前打招呼：

　　“姨夫，来的这么早？吃饭了吗？”说着就给姨夫递烟。

　　“吃了，我重新做了个铁门，今天过来给你们换上。”

　　姨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手里的活计不停。

　　之前的铁皮门被小偷撬变形了，姨夫看过后，决定重新做一扇更厚的铁门，只把那个变形的铁皮门简单修理了一下以做应急。

　　今天，新的铁门一做好，姨夫就带着工具早早上门来安装。

　　这次姨夫做的非常扎实，不再是之前那种用大黑锁简单上锁的简易门，而是嵌入了锁芯的防盗门，厚实又不容易变形。

　　张卫平帮着打下手，帮姨夫装好铁门后，骑上车准备进村找二舅，结果刚出县城，就与二舅迎面遇上。

　　“二舅，正准备进村找你去呢。”

　　张卫平领着二舅回了自家小卖部，将自己准备出趟远门的事告诉了二舅。

　　二舅尹玉贵一听外甥要出远门，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你只管去！这几晚我来守着，正好农闲，地里没活儿。”

　　二舅大手摩挲着冰箱，这玩意儿还挺稀罕！

　　“这大冰箱费电不？夜里我睡这儿，用不用它留个窗户缝透气？”

　　张卫平心里暖烘烘的，把备用钥匙交给二舅时，特意交代：

　　“天气热，冰柜里的雪糕您随便吃，烟酒随便喝，账上记一笔就成，等我回来给您发工资。”

　　“你这孩子，哪里就要你给我发工资了，再说这我就不来了！”

　　二舅佯装生气，瞪了外甥一眼：

　　“平平，你要干啥只管去，舅舅没啥本事，帮不了你大忙，守个铺子还是能办到的。”

　　安顿好家里的事情，张卫平蹬着自行车往城西去。

　　发小江明家就在县城西边的农机厂宿舍，今天他正好休息在家。

　　“明子，打听个事。”

　　江明正在大院里的凉棚底下乘凉，他躺在凉席上，扇子一晃一晃悠闲极了。

　　张卫平把自行车靠墙停下，走过去往凉席上一坐：

　　“知道去深市的火车咋坐不？”

　　江明一听，失手甩脱了手里的扇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要去特区？乖乖！”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凉席上起身，拉着张卫平进屋。

　　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国家地图，江明的手指从晋省一路划到南海边：

　　“得先坐火车到豫省省会，在那儿倒车到广市，然后再倒一趟车，才能到目的地。得倒两趟车，差不多得三天。”

　　张卫平望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深市二字，想起上辈子在电视里看过的景象——拔地而起的高楼，霓虹闪烁的夜市，还有那些说着各地方言的淘金客。

　　“哥们给你打问清楚车次时间，你啥时候走？着急不？”

　　“你打听好车次我就去买票。”

　　“那行，你等哥们消息的。明天一准儿能给你问出来。”

　　当晚，张卫平在小卖部守夜，躺在钢丝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掀被子，索性起身，打开室内的电灯开始清点存货。

　　成条的香烟码得整整齐齐，汽水瓶的瓶身上映着微光，角落里整齐码放着三大袋新炒的瓜子，还散发着淡淡的焦香。

　　成箱的啤酒和汽水在夏日里销量非常好，被张卫平整齐的放置在铁门后边，摞成高高的一摞。

　　第二天的傍晚，江明兴冲冲跑来小卖部，塞给张卫平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都问清楚了！往返车次，发车时间，都写在上头了，你就照着这个买，票价都给你算出来了，硬座票四十八块三。”

　　张卫平展开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发车时刻和转车路线。

　　“谢了兄弟。”

　　张卫平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桔子汽水，递给江明。

　　瓶盖起开的瞬间，气泡咕嘟咕嘟地涌上来，像他此刻按捺不住的心跳。

　　二舅来接班时，张卫平正在本子上列清单。

　　“二舅，夜里凉，您把棉褥子铺厚点。”

　　“操心你自己吧。”

　　二舅把铺盖翻出来往钢丝床上一扔，“南方热，多带几件汗衫。听说那边蚊子比苍蝇还大！”

　　“冰箱冷藏里有我妈今天拿过来的猪头肉，说是给您晚上下酒的。”

　　“行嘞，我姐做的猪头肉，想想就流口水，今晚有口福喽。”

　　……

　　夜深了，安顿好二舅，张卫平乘着月色赶回家中。

　　屋里飘出炝锅面的香味，李佩兰正坐在灯下缝补他的穿破洞的二股筋背心，针脚细密匀称。

　　“回来啦？”她放下针线，从锅里端出温着的面条，“快吃饭，还热着呢。”

　　张卫平吸溜着面条，含混地应了一声。

　　热汤下肚，连日来的焦虑似乎都随着热气蒸腾而去。

　　这时李佩兰忽然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张卫平疑惑地打开信封，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和一本证件滑了出来。

　　他抽出钞票粗略一数，竟有两千之多。

　　“哪来这么多钱？”他惊得筷子都掉了。

　　李佩兰抿嘴一笑，掰着手指细数：

　　“爸拿出一千，说是给你当本钱，还有那个什么边防证，爸托人也给你办好了。”

　　“我回娘家说了你要南下的事，我爸给取了五百......”

　　她声音轻柔，“卫华卫莲凑了两百，说算是入股。剩下的，是我这些年的积蓄。”

　　“你爸他......”张卫平喉结滚动。

　　“我爸就那样，嘴硬心软。”

　　李佩兰把针线筐挪到炕梢，“他说你要是真能闯出名堂，这钱就当给姑爷的投资。”

　　夜风轻柔的吹起，似乎把他心头的燥热吹息。

　　张卫平把钞票仔细收好，突然发现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是父亲工整的楷书：穷家富路，谨言慎行。

　　“佩兰，”他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郑重地说，“这钱，我一定加倍还给大家。”

　　“定下哪天走了吗？”

　　“明天就去买票，先坐中午那趟车去省城，然后再倒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