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张卫平踩着三轮摩托赶回县城。

　　车斗里已经空荡荡的，早上拉出去的饮料全部推销出去，张卫平心情轻松的往佩兰单位赶。

　　他在县文工团门口接上媳妇儿时，佩兰已经提着两包油纸包好的点心等在那儿了。

　　“上午跑的咋样？”佩兰利落的跳上驾驶位的一边，顺手把拎着的东西往车斗里一塞。

　　“谈成了三家。”张卫平咧嘴笑，从怀里掏出那叠进货单子递给佩兰，“郭家沟的代销店是大客户，他们村子还有不少饭店，我看也很值得跑一跑，下午我再去一趟。”

　　佩兰听着张卫平带来的好消息，眼睛弯起来，把单子往小挎包里一塞：“咱们去买炸油食去，我妈就爱吃那个。”

　　“车斗里还有我给爸拿的汾酒和海红果汁。”

　　佩兰叮嘱张卫平：“行，一会儿到了我爸那儿，借钱的事儿我来说，你别开口。”

　　小两口赶到时正值晌午，李家院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李老栓正蹲在屋檐下修锄头，见女儿女婿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来就来，还买啥东西！”

　　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炖羊肉、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

　　“卫平佩兰快进屋，我拌个黄瓜咱们就能开饭啦。”

　　张卫平的丈母娘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看见张卫平手里提着的汾酒和饮料，嗔怪道：

　　“怎么又乱花钱！家里吃喝管够了，可不敢再乱花钱啊。”

　　“都是咱们门市上的东西，没花多少钱。”

　　张卫平把酒放在桌上，“爸，您尝尝，门市新到的汾酒。”

　　李老栓搓着手在饭桌前坐下，冷不丁的瞥见，自家女儿悄悄向女婿使了个眼色，张卫平立即起身：“我去叫晋生哥吃饭。”

　　等女婿出了堂屋，佩兰殷勤地挪到父亲身边坐下，亲手给他斟了杯酒：“爸，有件事儿想跟您商量......”

　　李老栓咂了口酒，眯起眼：“又借钱？”

　　“您咋知道？”佩兰一愣。

　　“哼，你一撅腚......”李老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放下酒杯：

　　“你们俩那买卖不是做得红红火火的，咋还缺钱？是不是卫平那小子......”

　　他脸色沉下来，“沾上啥不良嗜好了？那臭小子赌输钱了？我去问问那臭小子。”

　　“爸您想哪儿去了！”

　　佩兰急忙按住父亲要站起的身子，抱住他一只胳膊撒娇：

　　“是正经生意啦。卫平哥想拿下饮料厂的那个县级代理权，得交保证金和货款，统共还差三千多。”

　　“啥是个代理权？”李老栓皱起眉头。

　　“钱够用不就成了，整这些洋活儿干啥？稳稳当当开你们那门市多好！”

　　佩兰挽住父亲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卫平有雄心，想干大事。您不也常说，年轻人要有闯劲嘛......”

　　“闯劲不是瞎闯！”李老栓想甩开女儿的手，又舍不得用力，“他那门市一个月挣多少？够吃够喝不说，还有富余的，这还不够？”

　　“爸——”佩兰拖长了声音，脑袋靠在父亲肩上：

　　“就帮这一回。等代理拿下来周转开就还，平哥说了打借条三个月，10%利息，成不？”

　　李老栓不说话，只闷头喝酒。

　　半晌，老汉叹了口气：“最多一千。你老爹我的钱也不是刮大风逮的，再说了你哥不是想买拖拉机.....”

　　“爸！”佩兰晃着他的胳膊，“两千！就两千！拖拉机明年我们管了成不......”

　　“你这丫头！”李老栓瞪眼，却见女儿眼眶已经红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起身走进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存折。

　　“这是两千的存折。”

　　李老栓翻看着存折：“我跟你妈攒的，再多可没有了，你哥收粮花了不少，钱还没回笼回来......”

　　他把存折递给女儿：“这两千你拿去。利息那些不要，年底把本钱还我就成。”

　　簇新的存折轻轻一本，佩兰接过时手有些抖：“爸，平哥说了，利息我们一定给的。等会儿让他给您打借条！”

　　“你这丫头，还用打什么借条，行了行了，快去喊那个臭小子回来吃饭。”

　　……

　　张卫平从堂屋出来，径直钻进东厢房大舅哥的屋子。

　　大舅哥李晋生正靠在炕上看《射雕英雄传》，听见动静抬头：“哟，妹夫怎么跑我屋来了？”

　　“佩兰跟爸说正事呢，我出来回避一下。”

　　张卫平在炕沿坐下，顺手拿起炕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

　　李晋生坐起身，笑得促狭：

　　“是不是来借钱的？我就说嘛，前两天过节才送过羊腿，这马上又是酒水又是糕点的上门，准没好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差多少？佩兰又让我爸掏腰包了？”

　　“还差三千多。”张卫平吐着烟圈，“想拿下饮料厂的县级代理权。”

　　“啥玩意儿就要三千多？”李晋生一脸茫然。

　　“不是要三千，是还差三千……”

　　张卫平索性盘腿坐正，滔滔不绝的从海红果汁的市场潜力，讲到代理制的优势，又分析起门市部未来的发展。

　　什么批发业务、连锁经营，甚至提到了未来可能开超市的构想。

　　他说得投入，烟灰掉在炕席上都没察觉。

　　李晋生听得眼睛发直，半晌才咂咂嘴：

　　“乖乖，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啥......我就只会种地收粮，可听不懂你这些弯弯绕绕。”

　　他挠挠头，突然翻身下炕，趿拉着鞋子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个樟木盒子。

　　盒子打开时，一股樟脑丸的气味飘出来。

　　里面码着各种面额的钞票，有十元五元的整票，也有一沓沓捆扎整齐的毛票。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

　　李晋生蹲在地上开始数钱，“统共七百三。”

　　他把整钱全部挑出来，想了想又把毛票也加上，“得，凑个七百整给你。”

　　张卫平愣住了：“哥，这......”

　　“借你做买卖的！”

　　李晋生把钱往他怀里一塞，又贼头贼脑地看了眼窗外：

　　“千万别让我爸知道。他要是发现我藏私房钱，非给我没收了不可。”

　　他凑到张卫平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状似威胁道：

　　“要是害我私房钱被没收，到时候你得给我原数补上，听见没？”

　　钞票带着体温，有些已经软塌塌的。

　　“哥，”张卫平郑重地把钱揣进内兜，“这钱我给你算干股。等代理拿下来，我给你分红。”

　　“分啥红！”李晋生摆摆手，却又忍不住问，“那啥......真能挣着钱？”

　　“能。”张卫平拍拍胸口，那叠钱隔着布料硌着皮肤，却让人踏实。

　　院里传来佩兰的喊声：“吃饭啦——”两人相视一笑，前一后的出了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