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缓缓从御座上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在平乱中紧绷着面孔的将士，最终落在李若琏和徐应元身上。

　　年轻的帝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清晰：“今日南海子之变，朕亲睹险厄。”

　　他顿了顿，让“险厄”二字在寂静中沉淀：“逆阉刘朝，包藏祸心，甲胄暗藏，死士伏野，其志不在小——乃欲弑君乱国，倾覆社稷。”

　　全场屏息。

　　“当其时也，”朱由检目光转向李若琏，语气转为激赏，“锦衣卫千户李若琏，不待朕命，不言利害，以身蔽刃，力擒逆酋于御阶之前！”

　　“其忠勇贯日，其胆魄超群，实乃朕之樊哙！”

　　李若琏浑身一震，头埋得更低，肩背却微微颤抖。

　　皇帝将他比作助汉高祖从鸿门宴脱身的悍将樊哙，这评价……太高了！

　　“故，”朱由检声音转朗，“擢李若琏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仍总领乾清宫宿卫，加‘御前护驾都指挥’衔，赐银一万两，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罔替！”

　　“臣……”李若琏喉头哽咽，重重以额触地，“臣本微末，蒙陛下简拔，授以腹心之任。”

　　“今日护驾，乃臣本分，陛下天恩如此……臣，万死难报！惟以此身、此命，永卫陛下，永固大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若琏这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抠出来，磕头时前额抵在冰冷的土地上，久久未起。

　　朱由检是演的，但李若琏不是。他这是一个武人在巨大恩荣与沉重责任面前的真实战栗。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嘉许：“爱卿平身！”

　　然后，他目光移向徐应元：“司礼监随堂太监徐应元，受朕密旨整肃净军，能于两日之间，识奸佞于未发，布罗网于无形。”

　　“今日点卯卸甲，搜检逆械，调度围捕，步步为营，终使四百死士未出一声即遭擒伏——此非仅忠勤，实乃谋略之功，朕心甚慰。”

　　徐应元伏在地上的身子轻轻一颤。

　　皇帝将他的作为定性为“受密旨”“识奸佞于未发”，这既是事实，也是用皇权为他的一切行动背书，免除他被别人冠以卑鄙小人之名。

　　“故，”朱由检继续道，“晋徐应元为净军总督，总揽净军一应事务。赐银一万两，荫一侄为锦衣卫百户，世袭罔替。”

　　轰！

　　徐应元虽然早有预料，也依然被皇帝的赏赐震得脑子有点发懵。

　　总督净军什么的，他也很看重。

　　但是更让他感动的，是荫侄百户，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族中，正式选一个喜欢的子侄，过继到自己名下，继承香火！

　　太监作为无根之人，对于继承香火都有一种执念，比正常人强烈百倍的执念。

　　而限制，他徐应元，可以名正言顺的得到了！还是世袭罔替那种！

　　徐应元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哽咽：

　　“老奴……老奴阉腐残躯，蒙先帝简拔，得侍陛下于潜邸。陛下不以臣卑鄙，授以权柄，托以腹心。”

　　“老奴唯有竭此残生，为陛下耳目，为陛下爪牙，涤荡奸邪，肃清宫禁……陛下天恩，老奴……老奴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说罢，亦是重重叩首，额上沾了尘土。

　　“徐伴伴平身！”

　　两个首功之臣封赏毕，朱由检目光扫向台下那些在平乱中同样绷紧了神经的将士。

　　只赏老大，不赏小弟，是要出事的。

　　但他不能——也不该——亲自去列那几百上千人的名单。

　　那是李若琏和徐应元的权责，也是他们树立威信的机会。

　　“今日护驾平叛，非独二人之功。”朱由检声音转缓，却更显肃穆，“锦衣卫护驾缇骑、北监肃乱将士，皆有功于社稷。朕，不吝爵赏。”

　　他略作停顿，点名几个方才在混乱中表现格外醒目的人：

　　“锦衣卫余文湛、杨利丰、张杰，于乱军中擒拿田军、张迁、李默，擢为百户，赏银千两！”

　　“北监掌司黄楚际、谭敬文、劳灼贤、方子明，训练有方，平叛有功，擢为东、西、南、北四监提督，赏银千两！”

　　被点到名字的七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同伴羡慕的目光中慌忙出列，跪地谢恩，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其余有功将士，”朱由检看向李若琏和徐应元，“着李若琏、徐应元三日内核明功次，拟定封赏章程，报朕亲裁。”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为大明流血效忠者，朕绝不相负！”

　　“陛下圣明！！！”

　　这一次的山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真切。

　　锦衣卫和北监将士们眼中闪着光，那是对赏赐的渴望，更是对“陛下记得我们功劳”的激动。

　　然而，校场另一侧——那八千余名东、南、西三监的净军，此刻却陷入了复杂的沉默。

　　他们同样跪着，同样高呼“圣明”，但许多人眼中却藏着不安、惶恐，甚至一丝……失落。

　　今日之变，他们之中有人曾被刘朝拉拢，有人消极观望，更多人则纯粹是懵然无知。

　　如今逆党覆灭，他们固然庆幸未被牵连，可看着北监同袍即将得到封赏提拔，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我们……是不是眼瞎了？

　　诚如李若琏所言，净军就是皇帝私军，当然是皇帝信任谁，自己就追随谁啊！

　　跟着刘朝那逆贼干什么？

　　特别是各级将官，眼看转头徐应元的那四个掌司，转眼就成为了提督，可把它们羡慕坏了。

　　他们恨不得给自己抽几个巴掌，装什么装，错过了天大机缘不是！

　　徐应元跪在地上，眼角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雪亮：陛下这是将一道考题，同时也是一把刀，递到了自己手中。

　　自己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一定要时刻谨记为皇帝办事，绝对不能像刘朝那般拎不清。

　　朱由检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笑。

　　论功行赏完毕，朱由检摆驾回宫。

　　并让王承恩传旨给东厂提督曹化淳，让他密切关注福王朱常洵的动静。

　　朱常洵，你最好给朕老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