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朝以为自己行事十分隐秘，却不知道那瞟向观礼台的眼神，被徐应元敏锐地察觉到了。

　　徐应元手握圣旨，刚才刘朝四人各种狡辩，抗拒卸甲检查时，就可以直接斩杀他们。

　　但他没有那样做，反而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让四人轻松过关，进入了校场迎接圣驾。

　　那并非是不敢杀，而是想找出他们的真正后手。

　　杀四人容易，可陛下要的，是把净军中的所有螨虫，一次性抖个干净。

　　通常，人在情绪激动，或者极度压抑之时，目光会不自觉地看向给予厚望之处。

　　所以，徐应元表面装作浑不在意，实则一直在密切关注刘朝的眼神。

　　当他捕捉到刘朝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皇帝观礼台时，心中便有了大概的推测。

　　待刘朝四人完全进入校场，徐应元招了招手，把北监四司掌司黄楚际唤到跟前，在他耳边轻语几句。

　　黄楚际面露异色，点头领命，低声道：“提督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嗯！”徐应元微微颔首，“莫要声张，处理完之后，向咱家报告，并在此候命。”

　　黄楚际悄悄带人离开，徐应元双手插入宽大的衣袖之中，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很快，八千多净军全部接受完检查，进入校场列队。

　　此时，三司掌司谭敬文、一司掌司劳灼贤前后脚跑过来复命。

　　谭敬文道：“启禀提督，经检查武库发现，两日前，刘朝总督命人提取鸟铳500支，火药200斤，火雷子五十颗！”

　　徐应元插在宽袖中的手微微一颤。

　　如此多的火器被调用，若同时使用，足可造成巨大的伤亡！

　　不过徐应元很快镇定下来，看向劳灼贤。

　　劳灼贤拱手行礼：“启禀提督，检查过了，皇上行进线路及观礼台周围并无异常。”

　　“很好！”徐应元思索一番，把刘朝的计划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随咱家进场，准备迎接圣驾。”

　　另一边，朱由检直到未时过半，还在纠结要不要如期视察净军。

　　这三天事情太多，昨天把徐应元调去配合施凤来，今日又抽调一千净军配合高文彩查封魏忠贤、客氏和魏良卿府邸。

　　这么反复干扰之下，也不知道徐应元那个家伙能不能完全控制净军，在视察中能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安全。

　　想到那些可能的危机，朱由检心中就有点发憷。

　　可是，自己金口已开，早几日便言明今日视察净军内操。

　　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就为了臆想中的安全问题临时变卦，那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将会遭到极大的削弱。

　　但是在没有百分百把握的情况下，贸然进入有兵变前科的刘朝大本营，朱由检又觉得风险太大，付出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这感觉，就像明知甲方现场会刁难，还得硬着头皮去交方案……但这次如果失败，赔上的可是身家性命！

　　这就……让他好生为难。

　　就算李若琏已经带锦衣卫前往南海子，与徐应元先行检查和对接了安保工作，朱由检依然感到不放心。

　　这种时候，朱由检颇有种“被害妄想症”的意思，觉得“总有刁民想害朕”。

　　这时，前几日代表皇帝向徐应元问话的小太监，又一次回来了。

　　“回禀陛下。”小太监行礼之后，躬身回话，“徐公公告诉奴婢，一切尽在掌握中。”

　　哦？

　　朱由检闻言心中稍安：“他是怎么做的？”

　　小太监如实把徐应元卸甲搜查，再行点卯列队等安全措施，如实报告给朱由检。

　　朱由检听了，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但依然感觉不够保险，于是喊来李若琏。

　　要求他派出一百人，对南海子校场外围再次进行排查，这才下定决心，准时前往南海子视察净军操典。

　　未时末刻，南海子外，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朱由检的御驾自皇宫而出。

　　前有锦衣卫缇骑开道，后有卤簿仪仗随行，中间簇拥着数十名贴身护卫的锦衣卫高手。

　　李若琏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寸步不离地跟在御辇侧后方。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朝着南海子行去。

　　“皇上驾到——”

　　随着通传官高亢的喊声穿透云霄，南海子营门处，徐应元早已率领北监三千操典将士列队相迎。

　　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旌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三千操典净军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像一面巨鼓被重重擂响。

　　紧接着，校场上东、西、南三监八千余净军随之跪倒，万余人的动作带起风声，卷起尘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同惊雷滚过，震得人耳膜发颤。

　　朱由检掀开车帘，缓步走下御辇，目光扫过整齐划一的队列，微微颔首。

　　他身着明黄龙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自带一股帝王威仪，哪怕心中早已把“被害妄想”拉满，表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

　　“众将士平身。”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谢陛下！”

　　万余将士再次齐声回应，动作整齐地直起身，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杂音，看上去颇有精锐之风。

　　在徐应元的引导下，朱由检沿着铺好的红地毯，缓缓走向观礼台。

　　沿途两侧，净军将士列队肃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天子，既有敬畏，也有好奇。

　　朱由检偶尔抬手致意，每一次抬手，都能引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别说，这场面……还真有点上头。

　　朱由检前世在年会上被老板画饼时，底下稀稀拉拉的掌声跟这一比，简直就是蚊子哼哼。

　　登上观礼台，朱由检在龙椅上坐定。

　　黄罗伞盖下，他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校场。

　　三千操典净军列阵待命。

　　八千余观礼的净军将士已按编制列队完毕，阵列如棋盘般规整。

　　徐应元快步上前，在御阶下跪奏：“启禀陛下，净军内操诸项已备，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微微颔首：“开始吧。”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