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灰寸许，沉沉地压在斗部深处四废星君府邸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门环蒙尘，死寂无声。一只不起眼的灶蟋蟀，六足纤细如发，悄无声息地从门板下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甫一入内，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酒气便如浊浪般扑面打来，呛得那蟋蟀身形都微微一滞。穿过光线昏暗的前厅，内室的光景更是触目惊心——酒坛，大大小小，陶的、瓷的、玉的，层层叠叠，竟堆砌成一座散发着酸腐气息的“山丘”。山丘之巅，瘫坐着一道白影。

　　昔日叱咤风云、与二郎真君杨戬战得天地变色的通臂猿猴袁洪，此刻只余一具被酒气浸泡的躯壳。他身上的白袍污秽不堪，沾满酒渍与尘埃，曾经神光奕奕的四只猿耳，此刻也软塌塌地垂在乱发间，了无生气。只有那空洞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神深处，偶尔掠过一丝被漫长岁月和绝望反复碾磨后残存的、极淡的锐利，才让人恍惚记起他并非凡物。

　　“道兄，别来无恙？”孙悟空收了神通，立在酒坛山脚，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弥漫的酒雾。

　　那瘫坐的躯体猛地一震。袁洪浑浊的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孙悟空身上。

　　下一瞬，他眼中骤然爆出一线精芒，快如闪电！一只枯瘦却蕴含残存巨力的手破开酒气，一把扣住孙悟空的手腕，猛地将他拽入酒坛山的阴影深处。同时，另一只手掐诀疾点，数道黯淡的符文流光瞬间烙印在四周墙壁与地面，嗡鸣声中，一层无形的禁制光罩将整个内室彻底隔绝。

　　醉态如潮水般褪去，袁洪挺直了脊背，四只猿耳警觉地微微竖起，目光如冷电般刺向孙悟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压迫：“灵明石猴！老君果然没算错，你终究会来寻我！”

　　孙悟空火眼金睛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袁洪：“哦？道兄知道俺老孙要来？”

　　袁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喘息着，仿佛刚才那一下动作耗尽了力气。他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物。那是一块边缘不规则的玉简残片，通体温润，其上流转的符文脉络，竟与孙悟空在花果山水帘洞深处所见的那块玉简残片如出一辙！

　　“自你得了那定海神针铁，搅动东海之时，”袁洪摩挲着玉简残片断裂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追忆的痛楚，“我便日夜枯坐于此，推算，等待。”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眼前的酒坛，投向遥远的虚空，“当年，我在南海深处得了擎天柱，冥冥中受它指引，才寻到那花果山福地，水帘洞天……也是在那里，我得了一滴……”他顿了顿，眼中涌起复杂至极的光，混杂着敬畏、痛苦与一丝不甘的狂热，“一滴盘古精血！”

　　话音未落，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从孙悟空耳中逸出，落地化作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清矍的道人，正是孙悟尘。他目光锐利如刀，直指核心：“那天河秘境深处，我等仔细搜寻，除却功法石刻，并无其他至宝痕迹。道兄此言何解？”

　　“没有？！”袁洪猛地抬头，四只猿耳骤然绷紧竖直，眼中那点浑浊彻底被震惊和一种近乎暴怒的急切取代，“不可能！每一个这等遗迹，必存有支撑其存在的天地至宝！你们……你们当真掘地三尺，找遍了每一寸时空？”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孙悟尘的鼻尖。

　　孙悟空与孙悟尘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被点醒的恍然。当年在天河深处那奇异的水帘洞中，他们确实只专注于那记载着九转元功天部奥秘的石刻。至于那秘境中明显异常、比外界快上许多的时间流速，他们只当是秘境本身的天然特性，如同花果山的水帘洞天生隐匿，从未深究其本源。

　　袁洪紧盯着二人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那点震惊和急切忽然化作了恍然大悟，随即竟爆发出一阵带着无尽悲凉与嘲弄的狂笑，笑得浑身颤抖，震得身下的酒坛嗡嗡作响：“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如此！老君所言不虚，最是显眼之物，反而最易被忽视——你们这两个守着宝山不识宝的猢狲！那天河秘境本身……那操控光阴流转的奇异所在……就是最大的至宝！”

　　“什么？”孙悟空惊得抓耳挠腮，金睛圆睁。

　　“小福地洞天！”袁洪笑声戛然而止，嘶声低吼，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激动。他猛地扯开自己污浊不堪的衣襟，露出胸膛。一道狰狞的、仿佛被无上神力撕裂又强行弥合的金色伤痕横亘其上，散发着古老而沉寂的威压，隐隐与那玉简的气息呼应。“我在水帘洞得的盘古精血，炼化入骨，方成就这不坏之躯！”他枯指如戟，狠狠指向孙悟空和孙悟尘，“而你们……你这灵明石猴，本就是女娲娘娘补天所遗神石孕育，天生地养，生来就带着不灭的根骨！此乃天道所予！天道补偿你们兄弟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操控宙光、自成天地的无上洞天至宝！”

　　轰隆——！

　　一声沉闷而威严的雷霆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府邸外的星穹炸开，震得整个斗部星宫都微微颤抖。窗棂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袁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那点疯狂的精光被巨大的恐惧瞬间扑灭。

　　“糟了！斗部巡查神将！”袁洪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扭曲变形，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右手闪电般探入袖中，捏碎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布满玄奥挪移符文的玉片。一道刺目的银光瞬间爆发，如同空间被强行撕裂开一道口子，巨大的吸力将孙悟空的身影猛地扯入其中！

　　“记住！收服那洞天，必得以自身元神与之相融……”袁洪急促的话语被空间扭曲的轰鸣声瞬间吞没。

　　银光一闪即逝，内室重归昏暗死寂，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和袁洪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次瘫软下去，重重撞在冰冷的酒坛上。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猛然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咳！”袁洪佝偻着身体，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他整个身躯痛苦地痉挛。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却有点点璀璨刺目的金色碎屑迸溅出来，如同碾碎的神金，落在他污秽的白袍和冰冷的星宫地面上，发出细微而诡异的“嗤嗤”声，随即又化作点点金雾，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神力被强行剥离的腥甜气息。

　　他喘息着，望着指间残留的金色痕迹，脸上浮现出比哭更难看的惨笑：“看见了吗？猴子……这就是上了这封神榜的代价！不死不灭？呵……每隔三百年，便要受这抽髓剥神之苦！修为……咳咳……永远锁死在身死道消前的那一刻！一步……也休想再进！”那笑声里浸透了万载寒冰般的绝望。

　　喘息稍定，袁洪勉强抬起头，望向孙悟空消失的位置，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挣扎的余温，又带着一种托付遗物般的决绝。他压低了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残存的生命力：“猴子……我知你必不甘于此……西牛贺洲……祭赛国……万石山……碧波潭……”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地名，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关于葱茏山色与飞瀑轰鸣的记忆，“……那里的深处……有一挂瀑布……我早年游历时见过……景象……与花果山水帘洞……像极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金色的碎屑再次从他指缝中溢出。

　　银光散去，孙悟空只觉天旋地转，人已置身于远离斗部星宫的冰冷虚空乱流之中。星海茫茫，罡风如刀。方才袁洪那“碧波潭”三个字，却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藏于他耳中的孙悟尘心尖。

　　祭赛国！

　　——西天佛境的门槛！

　　碧波潭！

　　——万圣老龙的水府！九头虫窃宝的巢穴！牛魔王常去饮酒的所在！更是……更是那西海玉龙三太子敖烈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万圣公主！

　　一幅幅属于遥远“未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孙悟尘的识海中翻腾、炸开：金光寺顶黯淡的舍利、九头虫那凶戾的九首魔影、牛魔王狂怒的咆哮、万圣公主眼中冰冷的算计、小白龙化马时的屈辱与悲鸣……五百年后的风暴眼，无数因果纠缠、杀机四伏的漩涡中心！

　　袁洪竟在此时此地，吐出了这个地名！那深潭之下，那飞瀑之后，竟可能藏着又一处水帘洞？另一滴盘古精血？抑或是……九转元功更深层的线索？

　　一股寒意顺着孙悟尘的脊柱急速攀升。他“看”得见那潭水之下蛰伏的凶险，也“看”得见此刻的珍贵——此刻，九头虫或许尚在蛰伏，万圣公主的野心还未膨胀，牛魔王仍是逍遥的平天大圣……那潭水，此刻尚算平静。

　　风暴正在遥远的未来酝酿，而通向风暴核心的钥匙，已被一个醉卧星宫、咳血如金的废星，塞入了他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