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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苏醒的陌生人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尖锐冰冷。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成了不知疲倦的节拍器,敲打着混沌的意识。

  有栖良平的眼皮很沉,但有刺目的白光从缝隙里扎进来,不容拒绝。

  他从病床上惊醒。

  整个上半身弹起,大口大口的喘息,活像刚从深海溺亡边缘挣扎出水面的人。

  肺部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伸出手,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住任何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可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冷,浆洗的过分僵硬的白色床单。

  他抓紧了床单,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有栖良平茫然的环顾四周。

  纯白色的房间,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邻近病床上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个留着凶悍发型,满脸不耐烦的男人...是粟国。

  那个扎着脏辫,气质洒脱的女人...是水鸡光。

  她们也和他一样,在刺目的白光下缓缓苏醒,眼神里和他一样,满是茫然跟困惑。

  这些面孔,是隔着浓雾的幻影,一场遥远到不真实梦境里的同伴。

  “你醒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又程式化的怜悯。

  “这里是...哪里?”

  有栖良平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医院。”

  医生翻看着手中的病历板,平静的陈述着一件仿佛与他无关的恐怖事实,“一周前,一颗陨石意外击中了涩谷地区,引发了巨大的灾难。你是幸存者之一,但送来的时候伤势极重,心脏一度停跳超过三分钟。”

  医生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医学奇迹。

  “但你又活过来了。恭喜你,年轻人,你的生命力很顽强。”

  陨石?

  灾难?

  昏迷了一周?

  有栖良平的大脑嗡嗡的,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的脑海中,关于和苅部张太一起在涩谷街头胡闹的记忆,无比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昨天才发生。

  他记得苅部的嚣张笑容,记得张太憨厚的傻笑。

  但那之后呢?

  那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海滨...游戏...厮杀...一个个零碎又血腥的片段在脑海深处翻涌,却像被浓雾笼罩的山峦,只剩下一些狰狞的轮廓跟一阵阵莫名的心悸。

  还有悲伤。

  无法解释的悲伤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心脏撕裂。

  他伸出手,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平坦又光滑,没有记忆中被子弹贯穿的伤痕,也没有任何痛苦。

  但...是空的。

  他的胸膛,空洞的可怕。

  就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连同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一起,永远的,永远的留在了那片名为弥留之国的,生与死的夹缝之中。

  那种感觉,比死亡更让人恐惧。

  另一间病房。

  绝对的安静,没有任何杂音,安梨鹤奈睁开了双眼。

  没有刺目的白光,窗帘拉的很严实,房间里只有昏暗的光线。

  她没有像有栖良平那样经历剧烈挣扎,只是平静的睁开眼,仿佛只是一场短暂午休的结束。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伸出手,去摸索床头柜。

  那里应该有她的平板电脑。

  但她的指尖只触到冰冷的桌面。

  她的动作僵住了。

  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慌,无法用任何逻辑跟数据解释,像一只冰冷大手,毫无征兆的攥紧了她的心脏。

  不对。

  不对劲。

  这里没有那个如同熔炉般给予她绝对安全感,又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身躯。

  她猛的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冲进了洗手间。

  冰冷的灯光下,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那双曾经因为信奉神迹而燃烧着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割裂。

  她最引以为傲的理性在告诉她:你活下来了,安梨鹤奈,你从一场波及整个涩谷的陨石灾难中幸存,这是概率上的奇迹。

  但她的灵魂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嘶吼,为一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而恸哭。

  那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击碎了她构建几十年的科学世界观,又用更不容置疑的姿态,成了她新的真理。

  可现在...他消失了。

  连同那个他的名字,也一并从她的世界里被粗暴的抹去。

  安梨鹤奈缓缓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滚烫又无法抑制的泪水,从她修长的指缝中奔涌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感觉,自己从一个拥抱了整个宇宙的信徒,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女人。

  信仰被掏空。

  灵魂被放逐。

  只留下一个他永远都想不起来最重要的东西。

  宇佐木柚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冷的贴着她的脸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蜷缩在病床的一角,像一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幼兽,抱着双膝,无声的颤抖。

  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家。

  有一个宽阔坚实,又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后背,能为她挡下一切。

  挡下倾盆的暴雨,挡下呼啸的子弹,挡下所有让她恐惧的未知。

  他会用那双大手,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的揉着她的头发。

  他会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她从绝望的泥潭里强行抱出来。

  但梦醒了。

  空旷的病房里,只有她自己。

  那份温暖与依赖的触感太真实了,现实的冰冷反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的抬起自己的手,摊开在眼前。

  那上面,有常年攀岩留下的厚茧,那是她坚强与独立的证明。

  可现在,这双手掌上,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残留着被他紧紧握住时,那股让她安心的力量。

  这份力量与温度的记忆,让她心中那股无法名状的空虚与痛苦,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残忍。

  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他的脸,声音,还有名字,都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可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世界抛弃了。

  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比最初的孤单,更让人绝望。

  在医院一间无人注意的VIP单人病房。

  张江龍睁开了眼睛。

  他的苏醒,跟其他人截然不同。

  悄无声息,没有迷茫,更没有挣扎。

  在睁眼的瞬间,甚至在他看清周围环境之前,末日杀气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他为圆心无声的扫过整个楼层。

  感知反馈的结果,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没有杀气。

  没有威胁。

  没有一个值得他注意的强者气息。

  这里,只有属于凡人的脆弱不堪的生老病死气息,混杂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驳杂又微弱。

  他立刻内视己身。

  地煞心法在经脉中运转自如,内力充沛,之前与红心Q加纳未来在精神层面搏杀留下的损耗,以及最后被那股力量传送时造成的震荡,都在缓慢又稳定的恢复。

  他的身体,这具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武器,状态良好。

  只是一瞬间,张江龍就得出了最清晰的判断。

  自己回到了安梨鹤奈跟宇佐木柚叶她们的原本的世界。

  而那股将他像棋子一样,在不同世界间抛来抛去的神秘力量,暂时沉寂了。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或是放松。

  反而,一抹极度的凝重,自他深邃的眼底一闪而逝。

  这短暂又脆弱的和平,在他这位绝对掌控者的眼中,根本不是什么奖励或假期。

  这是下一次失控来临前,令人不安的倒计时。

  他最恐惧的,从来不是强敌,而是失控的命运。

  而现在,他获得了一个宝贵的,不知道有多长的休整期。

  他必须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

  张江龍平静的看了一眼手上扎着的输液针头,毫不犹豫的将其拔掉。

  他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连接在他身上的心电监护仪,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响起。

  嘎吱——

  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名年轻的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当她看到本该躺在床上的病人,此刻却赤着脚站在地上时,不由得愣住了,张口就想呼叫。

  但她对上了张江龍的目光。

  那是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一股无形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神威压,瞬间笼罩了护士。

  她的思维,出现了长达一秒的空白。

  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她回过神来时,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了窗外,嘴里喃喃自语:

  “奇怪,我刚才...是要干嘛来着?”

  就是这一秒。

  张江龍的身影已经如同一个虚幻的影子,与她擦肩而过。

  他随手从走廊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别人晾在那里的外套和长裤,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换上,而后从容的融入医院嘈杂的走廊,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仿佛他从未出现在那间病房里。

  当天晚上。

  医院对面,一栋摩天大楼的楼顶。

  夜风猎猎作响。

  张江龍穿着一身刚买的黑色休闲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医院。

  他已经通过一部不知从哪弄来的手机,连接网络,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信息。

  陨石灾难,涩谷幸存者,以及...在某家医院的VIP病房里,登记在册的安梨鹤奈与宇佐木柚叶的名字。

  他的目光穿透数百米的距离,精准的落在了那两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上。

  眼神深邃,平静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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