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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桃花诺

玄医圣心录 沐青葙 7081 2025-12-20 12:09

  晨光透过客栈窗棂的薄纱,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斑。

  姜月璃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一角素色的帐幔,然后是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束里缓缓旋转。她眨了眨眼,意识如潮水般慢慢回涌——邺城、瘟疫、古井、阴阳净化大阵、还有最后时刻几乎将她掏空的真气枯竭……

  “醒了?”

  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姜月璃侧过头,看见徐言卿坐在一张矮凳上,手中握着一卷书,正静静看着她。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试着坐起身,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五脏六腑传来空荡荡的虚弱感。这是本源受损后遗症,至少需要数月调养才能恢复。

  “别急着动。”徐言卿放下书卷,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扶她靠坐在床头,将水杯递到她唇边,“你已经昏迷五天了。”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姜月璃轻舒了口气:“多谢徐公子。这几日……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举手之劳。”徐言卿坐回凳上,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你为救邺城百姓,几乎燃尽本命精血。这种伤,寻常药物难医,需以特殊法门温养。”

  姜月璃微微苦笑:“蛊毒圣体虽能纳毒救世,但每次损伤的都是根本。当年黑水寨后,我调养了三年才勉强恢复。这一次……”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这一次的损伤,恐怕比当年更甚。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那是瘟疫退去后,邺城重焕生机的证明。百姓们的欢笑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声声入耳。

  徐言卿忽然开口:“姜姑娘,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姜月璃抬眸看他。

  “那地方桃花终年不败,有能温养本源的灵泉,有适合疗伤的药田,也有安静的环境让你休养。”徐言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是我的师门所在,玄医谷。”

  姜月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玄医谷……不是三百年前就隐世了吗?”

  “隐世,并非消失。”徐言卿微笑,“谷中秘境尚存,只是外人难寻。我在那里修行五年,深知其中玄妙。你这样的伤势,在谷中调养,恢复速度至少能快三倍。”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陈述事实。但姜月璃听出了话语背后的深意——邀请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女子去自己的师门秘境,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医患关系的范畴。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边缘。这个动作让徐言卿注意到,她右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淡淡的草绿色——那是长期接触草药留下的痕迹,与他手上的墨痕、针痕,何其相似。

  都是医者留下的印记。

  “徐公子,”姜月璃轻声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徐言卿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涌入,带来街市的气息,也带来远处隐约的桃花香——那是城东那几株野桃,在春日里绽放的芬芳。

  “姜姑娘,你在黑水寨救两千寨民时,可曾想过他们是谁?是善是恶?是贫是富?”

  姜月璃摇头:“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这些分别。”

  “我也一样。”徐言卿转过身,目光清澈,“我学医,本就是为了救人。而你,是我行医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同道——不是那些以医术谋利、以蛊术害人的所谓‘同行’,而是真正把救人放在首位,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医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玄医谷传承三百年,历代先贤皆以济世为己任。但谷中终究只有我一人。若能有一位志同道合之人相伴,切磋医术,共行医道,那该是多好的事。”

  话没有说完,但姜月璃听懂了。

  他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认同,是欣赏,是医者对医者的惺惺相惜。

  这种感情,比男女之情更厚重,比同门之谊更纯粹。它建立在共同的信念之上,建立在为同一件事奋不顾身的经历之上。

  姜月璃抬起眼,看向窗边的男子。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青松,眼神坚定如磐石。这个认识不过数日的男子,在她昏迷时不离不弃,在她醒来后诚挚相邀,给出的理由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们是同道”。

  这比任何情话都更打动她。

  因为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她的世界里,蛊术是救人术,爱情是奢侈品。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懂得她的选择,更未想过会有人愿意陪她走这条注定艰辛的路。

  “徐公子,”姜月璃缓缓坐直身体,眼中泛起淡淡的水光,“你说的那个地方……桃花真的终年不败吗?”

  徐言卿笑了。那是姜月璃第一次看见他露出如此温暖的笑容,如春风化雪,暖阳破云。

  “终年不败。”他认真道,“而且谷中桃花,与外间不同。花瓣边缘会随四季流转变换颜色——春粉夏紫,秋金冬玉。你若去看,定会喜欢。”

  姜月璃也笑了。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那我便去看看。”她说。

  ---

  三日后,邺城瘟疫彻底平息。

  太守府终于张贴告示,宣布解除封城。城门口挤满了想逃出这座“鬼城”的百姓,但更多的人选择留下——他们的家在这里,根在这里,瘟疫过后,生活还要继续。

  徐言卿和姜月璃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一个黎明悄然离开。两人都换了寻常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游方郎中夫妇。

  出城十里,转入青冥山道。

  山路崎岖,姜月璃身体尚未恢复,走得有些吃力。徐言卿便放慢脚步,时不时搀扶一把。两人很少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舒适感。

  行至半山腰一处平台时,姜月璃忽然停下,望向山下。

  晨雾未散,邺城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幅淡墨山水。城中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我第一次来中原,是为了寻一味南疆没有的药材。”姜月璃轻声开口,“那时我想,中原繁华,医道昌盛,定有许多值得学习之处。却没想到,看到的尽是官府漠视人命,邪修为祸一方。”

  徐言卿站在她身侧:“哪里都有善与恶。南疆就没有争斗吗?”

  “有。”姜月璃眼神微黯,“部落间的厮杀,蛊术的滥用,人心的贪婪……我父亲常说,我太过理想,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迟早会吃亏。”

  “那你后悔吗?后悔选择救人的路?”

  姜月璃转头看他,眸光明亮:“从未后悔。就像你,明知邺城是死地,不也义无反顾地来了吗?”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心意,已在不言中。

  继续登山。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姜月璃是蛊毒圣体,对天地灵气本就敏感,她能感觉到,这座青冥山的灵脉异常充沛,而且有某种阵法在调节、引导这些灵气。

  “你们玄医谷的阵法,很了不起。”她由衷赞叹。

  徐言卿点头:“开谷祖师青冥子,是阵法大宗师。谷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暗合阵法。你入谷后,可以慢慢参悟。”

  说话间,已来到后山绝壁处。

  徐言卿取出玄玉令,按在崖壁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上。青光泛起,空间如水波荡漾,一道光门缓缓开启。

  “请。”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姜月璃深吸口气,一步踏入。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十里桃林如绯色云海铺展眼前,花瓣随风飘落,在空中旋舞成粉色的雨。桃林深处,竹舍白墙青瓦,檐角风铃轻响。东侧药田规整如棋盘,灵药在晨光中泛着各色光泽。西侧藏书阁巍然矗立,周围仙鹤漫步,白鹿闲卧。中央的生生泉汩汩流淌,泉水清澈见底,散发出浓郁的生机气息。

  这景象,比徐言卿描述的更美。

  姜月璃站在桃林入口,一时失语。她去过南疆最美的山谷,见过部落最神圣的祭坛,但从未见过如此浑然天成、灵气充沛又充满生活气息的秘境。

  这里不像一个修炼之地,更像一个……家。

  “喜欢吗?”徐言卿走到她身边。

  姜月璃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孩子般的欣喜:“这里……太美了。”

  “走,我带你去看看生生泉。”徐言卿引路。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走向泉边。路过姜月璃的雕像时,她微微一怔:“这是……”

  “是你。”徐言卿坦然道,“我在谷中修行五年,每日都会来此静坐。这尊雕像是徐枫师祖所立,里面封存着你当年的一段记忆。我能触动玄医传承,也多亏了从你记忆中学到的慈悲之心。”

  姜月璃走近雕像,伸手轻触石雕的脸颊。触感温润,眉间那点朱砂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她闭上眼,隐约能感应到雕像中封存的那缕残念——那是三百年前的自己,在南疆黑水寨燃烧生命救人的决绝。

  “原来如此……”她喃喃,“难怪我在邺城见到你时,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缘分早就种下了。”徐言卿微笑,“只是我们不知。”

  看完生生泉,徐言卿又带她参观了药田和藏书阁。姜月璃对药田中的灵药如数家珍,许多南疆特有的品种,在这里也长得极好。而在藏书阁,当她看到那些南疆蛊术典籍时,更是惊喜不已。

  “这些书……许多在我部落都已失传了!”她抚摸着书卷,眼中满是珍惜。

  “那便在这里慢慢看。”徐言卿温声道,“谷中岁月悠长,你可以一边养伤,一边研读。若有不懂的,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他说话时,眼神温柔,语气自然,仿佛两人已是相处多年的伴侣。

  姜月璃心头微暖。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平静而美好。

  姜月璃的伤势在生生泉水和灵药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她每日清晨在泉边打坐,吞吐灵气;上午研读医典蛊术;下午与徐言卿切磋医术——她教他蛊医的精妙,他教她玄医的玄奥;傍晚两人在桃林中散步,看夕阳将花瓣染成金色。

  一个月后,姜月璃的本源损伤已恢复大半。这日傍晚,两人坐在桃林深处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徐言卿刚沏的悟道茶。

  茶香袅袅,混着桃花的甜香。

  “徐公子,”姜月璃忽然开口,“你为何一直独身?以你的品貌医术,该有很多女子倾心才对。”

  徐言卿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远方的落日:“学医之人,心系病患,哪有心思顾及儿女私情。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若不能遇到一个真正懂得医者之心、愿意与我同行医道的人,宁可独身。”

  姜月璃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找到了吗?”她轻声问。

  徐言卿转过头,深深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她微红的脸颊。

  “找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在眼前。”

  桃林寂静,只有风拂过花瓣的簌簌声。

  姜月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她没有说话,但耳根已悄悄红透。

  许久,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徐言卿,我今年二百七十三岁。”

  “我知道。”

  “我修蛊道,时常以身试毒,容貌虽年轻,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我修玄医,可为你调理。”

  “我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我欣赏这份执拗。”

  “我……可能无法为你诞育子嗣。”姜月璃的声音轻若蚊蚋,“蛊毒圣体纳毒救世,损伤的是生命本源,生育之力早已枯竭。”

  徐言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姜月璃,”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顿,“我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行医、共度风雨的伴侣,不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玄医谷传承,重道不重血。若将来需要传人,我们可以收徒,可以寻找有缘人。这些,都不重要。”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重要的是,你愿意与我同行吗?愿意在这桃林深处,与我立下生生世世的诺言吗?”

  姜月璃的眼泪终于落下。

  那是释然,是感动,是二百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本身,就足够珍贵。

  “我愿意。”她哽咽道,“徐言卿,我愿意。”

  ---

  婚礼定在三月后的中秋。

  没有宾客,没有喧嚣,只有玄医谷中的天地为证,桃林为媒。

  婚礼前一日,徐言卿取出了青冥山深处的一块千年暖玉。这块玉通体青碧,触手温润,内含灵脉,是炼制法器的绝佳材料。但他没有炼器,而是亲手将它雕琢成一对玉镯。

  雕刻花了整整七天七夜。

  他先以玄气为刀,勾勒出镯身的基础形状;再以银针为笔,刻上精细的纹路——左手镯刻桃花,右手镯刻蛊虫,两者缠绕共生,象征他们的结合;最后,他在两只镯子的内壁,分别刻下一行小字。

  左手镯:“卿心似璃”。

  右手镯:“永世不渝”。

  婚礼当日,姜月璃穿上了一身全新的苗疆嫁衣。

  不是传统的红色,而是她最爱的紫月白——深紫色上衣绣着银线桃花纹,月白色长裙缀着细碎的玉片,行走时如星河流淌。她将长发绾成精致的发髻,簪上一支徐言卿用桃木雕成的桃花簪,眉间那点朱砂红得耀眼。

  徐言卿也换上了崭新的青色长衫,衣摆绣着淡金色的玄医符文。他站在桃林中央,身后是那张石桌,桌上摆着两杯悟道茶,还有那对刚刚完工的暖玉镯。

  姜月璃沿着铺满桃花瓣的小径走来,步步生香。

  没有司仪,没有仪式,两人相对而立,深深对拜。

  一拜天地,谢天地赐予医道,让他们相遇。

  二拜先贤,谢历代玄医与蛊医传承,让他们相知。

  三拜彼此,谢对方不弃,愿共度余生。

  拜毕,徐言卿取过玉镯,为姜月璃戴上。玉镯触腕温润,大小刚好,花纹与她的嫁衣相得益彰。

  “月璃,”他轻唤她的名字,“这对玉镯,是我以青冥暖玉所制,内含阵法,可护你心神,温养本源。上面的字,是我的誓言。”

  姜月璃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手指轻抚内壁的刻字。当她摸到“卿心似璃,永世不渝”八个字时,眼泪再次滑落。

  她取下自己手腕上那串银铃——那是南疆圣女代代相传的信物,每一只铃铛里都封存着一只本命蛊的子蛊。她将银铃系在徐言卿腰间,声音轻柔:

  “言卿,这串银铃,是我全部的本命子蛊。它们认你为主,从今往后,你的安危,便是我的安危。你若受伤,它们会护你;你若遇险,它们会示警。这,是我的誓言。”

  徐言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端起悟道茶,以茶代酒,交杯饮尽。

  茶香入喉,暖意入心。

  这一刻,桃林仿佛也感应到了他们的喜悦。所有桃树无风自动,花瓣如雨飘落,在他们周身旋舞成粉色的旋风。生生泉涌起七彩光晕,藏书阁传来清越的钟鸣,连药田中的灵药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天地为贺,万物同喜。

  傍晚,两人坐在桃树下,看夕阳西下,明月东升。

  中秋的月格外圆,银辉洒满山谷,将桃林染成一片银白。姜月璃靠在徐言卿肩上,轻声说:“言卿,我觉得像做梦一样。二百多年了,我从没想过,会在一个远离南疆的地方,找到归宿。”

  “这里就是你的家。”徐言卿揽住她的肩,“我们的家。”

  两人静静依偎,直到月上中天。

  就在徐言卿准备起身回竹舍时,他忽然心头一悸。

  那是玄术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产生的“心血来潮”,预示着某种天机变化。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星空——

  那里,本该是紫微垣的位置,此刻却有一颗赤色流星划过!

  流星拖出长长的尾焰,如鲜血染红天际,转瞬即逝。但在它消失的刹那,徐言卿以望气术看见,整片东方天空的星象都发生了微妙偏移,一股隐晦而邪恶的气息,正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

  他脸色骤变。

  “怎么了?”姜月璃察觉他的异样。

  徐言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没什么,可能是看错了。”

  他没有说实话。

  因为那颗赤色流星划过的轨迹,与徐枫残魂消散前所望的方向,完全一致。

  三千年大劫将至,道神术现世之时……

  这句话,如警钟在他心中敲响。

  而此刻,他刚与心爱之人成婚,刚找到一生的归宿。这劫难,来得太不是时候。

  “月璃,”他握紧妻子的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姜月璃虽不知具体,但能感到丈夫的不安。她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嗯,一起面对。”

  夜色渐深,两人相携回到竹舍。

  红烛摇曳,映照着新房里简单而温馨的陈设。窗外,桃花依旧静静绽放,月光依旧温柔洒落。

  但徐言卿知道,这平静的日子,或许不会太久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姜月璃,看着她腕上那对暖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如何,他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哪怕,要与整个世界的劫难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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