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机甲余烬》的企划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气很差，很差很差，差到不能再差！”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有部长沉重的呼吸声和佐藤编辑轻微带着嘲讽的鼻息。

　　晴川莲能清晰地看到部长太阳穴附近的青筋隐隐跳动。

　　田中太郎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几乎成了一个标准的90度鞠躬。

　　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惶恐。

　　“万分抱歉，部长！我……我和晴川今天一早正准备去神田老师家里，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们一直在努力说服神田老师进行修改，但神田老师他对修改的方向还有些……坚持。”

　　“坚持？”

　　部长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里面的笔哗啦作响。

　　他豁然站起身，原本低沉的嗓音陡然拔高。

　　“看看上周的人气榜！看看读者调查的反馈！他的坚持就是让整个少年漫画部跟着他一起丢脸？”

　　部长指着田中，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田中太郎！你是神田的责任编辑！我让你去沟通，去协调，去让他明白现在的市场要什么！结果呢？你给我带回来的就是一句还在努力？”

　　田中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歉意。

　　“真的非常对不起，部长！是我能力不足！辜负了您的信任！但我向您保证，今天，无论如何，我和晴川都会竭尽全力，一定要拿到让编辑部满意的修改方案！”

　　“方案？你要是心里真有拿得出手的方案，都不会拖到今天！”

　　“部长。”

　　正当田中太郎被骂的狗血淋头之时，晴川莲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打破了田中的道歉声。

　　“我想请您先看一样东西。”

　　五百旗头的怒火顿了顿，锐利的目光转向他，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晴川……莲？实习编辑？你有什么话要说？”

　　“田中太郎，这就是你带出来的编辑？没大没小。”

　　佐藤在旁边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阴阳怪气。

　　田中对着佐藤主编连连鞠躬，头上汗如雨出。

　　晴川莲没理会佐藤的嘲讽，这种人他前世见多了，只是默默从背包里掏出相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调出那张拍着旧机械厂铁门的照片，递到部长面前。

　　“这是我昨天傍晚拍的，神田老师年轻时工作过的鹤见旧机械厂。”

　　照片里，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半截锁链，阳光透过链条的缝隙，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门上隐约能看到模糊的刻字，虽然看不清全貌，但能分辨出是个名字的轮廓。

　　即便是正在气头上的部长，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张非常好看的摄影作品。

　　五百旗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微微蹙起。

　　“这跟《机甲余烬》的人气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晴川莲滑动屏幕，调出另一张照片，是机甲关节的特写，是神田画在分镜稿上的细节。

　　他又切换到起重机的照片。

　　“机甲的肩关节设计，几乎完全参考了工厂里的起重机结构。”

　　“还有刻字，虽然模糊，但依旧可以分辨出来时神田老师的名字。”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相机屏幕的光映在部长的脸上。

　　五百旗头的表情渐渐缓和，他接过相机，手指轻轻滑动屏幕，一张张翻看那些工厂照片，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这些能说明什么？”

　　佐藤不以为意。

　　“这能说明神田老师的创作初心。”

　　晴川莲抬眼看向佐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机甲余烬》的主角早川彻，一直在寻找失踪的父亲。而神田老师的父亲，当年也是这家机械厂的工人，在一次设备维修中意外去世。”

　　“这些都不是秘密，只要肯用心查，在网上都能查到。”

　　其实这些信息，一半来自相机上的备注，一半是他刚才在公交上，结合原主的记忆碎片拼凑出来的。

　　但此刻，他说得条理清晰，仿佛做了充分的调研。

　　“神田老师不是单纯在画没有感情的机甲漫画，他是在通过早川彻，完成自己对父亲的思念。”

　　晴川莲继续说道。

　　“之前不少论坛和读者寄信要求神田老师减少甚至取消回忆和抒情片段，只保留战斗场面，其实是在否定他创作的核心情感。”

　　他又调出《钢铁地平线》分镜照片，主角机甲肩膀的凹陷处，标注着“救邻居孩子时留下的伤痕”。

　　“读者喜欢《钢铁地平线》，不仅是因为战斗有多炫酷，而是因为每一场战斗都有意义，每一处伤痕都有故事，现在《机甲余烬》缺少的，正是这种情感锚点。”

　　“我觉得，《机甲余烬》出现如此惊人的销量下滑，我和田中编辑作为负责人，没有及时理解并且跟神田老师沟通，要负担最大的责任。”

　　“继续说，现在不是谈责任的时候。”

　　部长示意晴川莲继续。

　　“我今天早上在便利店遇到一位读者，她是《钢铁地平线》的老粉，也一直在追《机甲余烬》。”

　　晴川莲把长田佳代的反馈简要复述了一遍。

　　“她说，现在的《机甲余烬》就像一场没有理由的战斗，她看不到主角守护的意义，也感受不到机甲的温度。”

　　“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们屡次开展的读者反馈都鲜有人提起这个重要的问题，但很明显，我们从一开始修改的方向就出错了。”

　　“我们一再的为了销量，强迫神田老师在最近出版的漫画里全力展现他自己对于战斗场面的卓越绘画功力，却完全忽视了张弛有度这一最基本的剧情设计技巧。”

　　“销量越来越差，神田老师不愿意再接受我们的建议也是理所当然的。”

　　五百旗头放下相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里只剩下敲击声，佐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