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

　　头……好疼

　　晴川莲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搅了半小时一样，钝痛感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发麻。

　　“搞什么啊……”

　　他含混地嘟囔，抬手揉着发沉的后脑勺，指尖蹭过一片粗糙的纸页。

　　他挣扎着从桌子上爬起来，费力地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晴川莲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遭昏暗的环境。

　　当视线终于聚焦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了头痛。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只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刚才趴在一张木质书桌，桌上则摊着一叠漫画的NAME，分镜稿上画着类似于机甲的线稿，不过用笔看起来又深又急，像是作者带着情绪在稿纸上宣泄。

　　这不是他的公寓。

　　晴川莲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原本的出租屋是极简风，书桌是冷白色的玻璃面，从来不会堆这么多纸，更不会有这种挥之不去的油墨味道。

　　晴川莲忍受着混乱的大脑带来的痛苦，撑起身子，环顾着四周的陈设。

　　靠墙摆着塞满漫画书的书架，书脊上全是日文，自己的出租屋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日文原版的漫画。

　　旁边是一张狭窄的单人床，床单印着熟悉的日本动漫角色。

　　桌角的电子表亮着，日期栏写着“平成30年4月15日”，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

　　平成？这都什么老黄历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文字，陌生的日期。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掏出的却不是自己熟悉的国产智能手机，而是一部日产的索尼手机，机身还沾着点铅灰。

　　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相机，有一角放着个塑料工作牌，他拿起来一看，正面用日文印着“北斗社少年漫画部实习编辑晴川莲”。

　　照片上的男生二十出头，短发利落，带着微笑，精神抖擞，看起来颇为英俊。

　　“晴川莲……北斗社？”

　　他低声念着，指尖发凉。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这个叫“晴川莲”的年轻人，是北斗社的实习编辑，接手了一位叫神田兵五常的老漫画家，五十岁，二十年前靠《钢铁地平线》火遍全国。

　　如今却因固守旧风格陷入瓶颈，而对方的新作品《机甲余烬》人气惨淡，已经被部长下了“最后通牒”。

　　一旦漫画从《周刊LENS》上下架，晴川莲转正为责任编辑的美梦估计也就只能是场梦了。

　　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剧烈，原世界的记忆和眼前的陌生景象搅在一起，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扶着桌沿，慢慢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最后时刻。

　　那时应该是在他自己的出租屋，同样拉着遮光帘，同样是趴在书桌前，只是桌上摆的是笔记本电脑和没改完的分镜稿。

　　那天应该是个周五，凌晨三点。

　　他刚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帮手下的新人作者改完《青春悖论》第18话的分镜，手指还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小周发来的语音消息，带着哭腔。

　　“编辑大大，真的谢谢你……我实在捋不顺反派的动机，要是没有你，这卷肯定要腰斩了。”

　　他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个疲惫的笑。

　　入行五年，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作者拖延，他来催促，剧情卡壳，他来捋顺，分镜混乱，他来修改。

　　手下的三个作者，个个都是有天赋但缺打磨的苗子，他总想着再推一把就好了，于是熬夜成了常态。

　　周末全用来改稿，就连去年咬牙买的那台a7iii，也被塞进抽屉，落了厚厚一层灰，连心心念念了好久的镰仓的海都没来得及去拍。

　　那天改完稿，他只是觉得头晕得厉害，想趴在桌上歇五分钟，再起来洗把脸。

　　咖啡罐被打翻倒在桌角，杯子里浓到发苦的咖啡也被打翻，浸到了打印纸边缘，他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下次一定要抽时间去拍照。”

　　再睁眼时，就是这个陌生的公寓。

　　“合着我这是熬夜把自己熬穿越了？”

　　晴川莲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男生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和他过去的经常熬夜的样子重叠，却又多了几分少年气与活力。

　　他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得可怕。

　　“别人穿越不是皇子就是大佬，我倒好，直接从社畜编辑，变成了日本漫画社的实习社畜编辑？这算职场平移吗？”

　　他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

　　大概是因为从事文学创作很久，晴川莲对于穿越这种事情接受的比较快。

　　想想自己入行五年，好像永远在帮作者擦屁股，小周的拖延症，老陈的剧情瓶颈，阿夏的分镜混乱……

　　他好像总在说“再等等，等这批作者稳定了，我就好好歇一歇”，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休息，而是跨越次元的陌生晨光。

　　他低头看向桌角那台相机，不是他那台熟悉的，长时间落灰的a7iii，而是台更小巧的佳能 EOS M6，黑色机身贴着张泛白的贴纸，画着只叼着铅笔的猫，镜头盖边缘还留着细细的指痕，像是经常被人摩挲。

　　“我的天，这不亏麻了，我的a7iii就换了个EOS M6出来，价格起码差了七八倍呢。”

　　他虽然心里默默吐槽着，但还是主动伸手把相机拿起来，沉甸甸的手感很熟悉，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对摄影器材的亲近。

　　谁能想到，身为漫画编辑的晴川莲前世居然是毕业于华夏某艺术大学的摄影系。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的相册里没有风景，没有人像，只有密密麻麻的漫画原稿照片。

　　某张是神田兵五常画的机甲关节特写，某张是编辑部白板上的选题草稿，最新的几张照片是昨天黄昏时分拍的，是关于一座旧机械厂的。

　　照片里有锈迹斑斑的铁门，有高耸的起重机，还有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在地面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照片信息中备注标着一行小字。

　　“或许能当《机甲余烬》的宣传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