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扩招和人情
红星铸造厂“咸鱼翻身、效益好转、工资不愁、还发奖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江风,迅速刮遍了临江川镇的大街小巷,也吹皱了不少人家的心湖。
最先感受到这股“热潮”的,是镇长办公室。
王镇长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略显萧条的镇街,心里却想着另一番景象。
他刚把陈明德叫来“谈了谈心”。
“老陈啊,坐,坐!”王镇长亲自给陈明德倒了杯茶,笑容亲切得不像平日开会时那个严肃的样子,“红星厂搞得好啊!上次开会,县里还点名表扬了,说你们是乡镇企业扭亏为盈的典型!给咱临江川镇争了光!”
陈明德双手接过茶杯,心里明镜似的,嘴上谦虚:“镇长过奖了,都是政策好,领导支持,工人们肯干。我们就是刚刚能喘口气,还差得远呢。”
“诶,老陈,你这就不实在了!我可是听说了,”王镇长压低声音,靠近了些,“你们现在活儿多得干不完,机器白天黑夜地转!这是大好事!说明咱们镇的工业有希望了嘛!”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陈明德的肩膀:“不过啊,老陈,好事要做到底。你们效益好了,可不能只顾自己。镇上现在待业的青年,返城的知青,还有那些家里困难的,可不少啊。你们厂子现在需要人,这就是解决就业的大好事!镇里是全力支持的!你看,是不是……适当考虑,再招一批人?这也是为全镇的安定团结做贡献嘛!”
陈明德心里苦笑,脸上却只能连连点头:“镇长说的是,我们确实在考虑扩大生产,需要人手。只是……厂子刚缓过来,底子还薄,一下子招太多人,管理、培训、开支,压力也大。我们得一步步来,优先考虑那些确实困难、肯吃苦、有技术的。”
“那是自然!要择优录用嘛!”王镇长满意地笑了,“回头我让劳动服务站的同志,整理一份名单给你看看。另外,老陈啊,有几个人,情况比较特殊,你看能不能优先考虑一下……”
从镇政府出来,陈明德兜里就多了两张条子,一张是镇里“推荐”的待业青年名单,另一张是王镇长私下给的,写着几个名字,后面还隐约点明了和某某领导的关系。
他叹了口气,把条子小心地收好。他知道,这就是现实。
厂子好了,各路神仙也就来了。
紧接着,是街道办的李主任,那位热心也势力的老太太。
她直接提着一篮子自家腌的咸鸭蛋,笑呵呵地敲开了陈明德的家门。
“哎哟,陈厂长,吃了没?自家腌的,给你送点尝尝!”李主任熟络地把篮子放下,拉着陈明德的爱人家长里短地聊,话题七拐八绕,最后总能绕到红星厂招工上。
“我家那个外甥,高中毕业,在家待了快一年了,愁死个人!小伙子有力气,人也本分,就想去你们厂学点技术!陈厂长,您看……”
然后是左邻右舍。
以前见了陈家人,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如今走在路上,打招呼的声音都透着热乎。
“陈厂长下班啦?”“回来了?吃饭没?家里炖了肉,来喝两杯?”话里话外,总少不了打听一句:“听说你们厂要招人?我家那小子……”
甚至,连镇中学的校长,也托人递了个话,说有几个今年毕业的学生,没考上大学,家里困难,想找份工作,能不能“优先考虑一下,给孩子们一条出路”。
红星厂那间破旧的传达室,成了临江川镇新的“热门地点”。
看门的老孙头,以前一天也见不到几个生人,现在却经常被各种面孔围着,递烟的,赔笑的,攀交情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听招工的消息,或者塞上一张写着名字和“情况说明”的纸条。
“老师傅,您抽烟!我是镇东头老张家的,我儿子……”
“孙师傅,忙着呢?我是李主任的远房表侄,听说咱们厂……”
“大爷,行行好,帮忙给陈厂长递句话,我家里实在困难……”
老孙头被弄得晕头转向,又不好赶人,只能一遍遍重复:“招不招人,啥时候招,招多少,都得等厂里领导研究决定!我说了又不算!”
现在待业人员可是不老少,之前一些知青都没有安排好,许多人没有个工作,在家里也容易胡乱出事。
这股“热潮”自然也烧到了陆为民身上。
虽然他不住在镇上,但每次回家,总会被各种“偶遇”。
巷子口卖菜的阿姨会多塞给他一把葱:“为民,带回去给你妈尝尝鲜!听说你们厂现在可红火了?”然后压低声音,“我娘家侄儿,老实肯干……”以前不大来往的远房亲戚,也拎着点心上了门,绕来绕去,最后总落到“工作”上。
最让陆为民哭笑不得的,是张建军。
这家伙自从上次江边夜谈后,明显心思活络了,往红星厂跑得更勤了,美其名曰“找为民请教点事”,眼睛却总在车间里骨碌碌地转,看机器,看工人。
有次他偷偷把陆为民拉到一边,挤眉弄眼:“为民,你们厂……还缺人不?比如……会计?统计?或者……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那种?我有个表妹,高中毕业,字写得可漂亮了……”
陆为民笑骂:“滚蛋!我们这小庙,哪请得起坐办公室的菩萨?要干活,就得下车间!你想来,我欢迎。你表妹?让她先想清楚,别到时候哭鼻子。”
“下车间就下车间!我又不怕!”张建军梗着脖子,但眼神闪烁,显然还在犹豫他那“铁饭碗”。
这股围绕着“招工”涌动的人情暗流,让陈明德和陆为民既感到压力,也感到一种复杂的“被需要”感。
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小镇的世态人情,也凸显了红星厂如今的“分量”。
晚上,在厂长办公室,陈明德揉着太阳穴,对陆为民说:“为民,看到了吧?这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以前咱们求爷爷告奶奶没人来,现在,门都要被挤破了。”
陆为民点点头:“厂长,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厂有吸引力了。但人,不能乱招。宁缺毋滥。”
“对!”陈明德一拍桌子,“镇里、街坊、亲戚的面子要给,但不能全给。我的想法是,公开招,但要设门槛。第一,年龄限制,18到25岁,肯学能吃苦;第二,要考试,简单的文化课和体力测试,不能是文盲,也不能是病秧子;第三,要政审,起码身家清白,不是二流子;第四,优先录取家庭确实困难的、退伍军人、和有点机械或铁匠基础的。这样,既堵了有些人的嘴,也能招到真正能用的人。”
这个条件可以。
“我同意。”陆为民补充道,“人数先控制在十五个左右,作为学徒工。来了先培训,跟老师傅学,合格了再上岗。工资按学徒工标准,干得好有奖励。这样一来,既能缓解生产压力,也能培养后备力量,还不至于一下子把厂子吃穷。”
“就这么办!”陈明德下了决心,“明天就贴招工启事!规矩定在前头,谁来说情,都按规矩办!”
第二天,一张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临江川红星铸造厂招工简章》,贴在了厂门口斑驳的砖墙上。
很快,前面就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地焦急询问。条件、要求、待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有人欢喜,自家孩子条件符合;有人懊恼,年龄超了或者不识字;也有人不死心,还想托关系走门路,但看到简章上“公开招考,择优录取”几个大字,又看到陈厂长和陆为民公事公办的态度,也只能悻悻离去。
当然有些关系户,还是能通过的,这是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