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家庭和大家的支持
县铸造厂即将全面进军建筑扣件市场,并扬言“三个月打垮红星厂”的消息,像一阵带着砂砾的风,卷过了沿江镇,吹到了临川江镇。
这风不仅吹进了红星厂的车间和办公室,也吹进了陆家那间略显拥挤的平房,吹皱了几位至亲之人的心湖。
最先坐不住的,是陆为民母亲周桂芬。
这天陆为民难得按时下班,骑着自行车回家吃饭,饭桌上,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夹了好几筷子他爱吃的炒鸡蛋,却欲言又止,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直到收拾碗筷时,她才终于忍不住,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声问:“为民,妈听街上人说……县里那个大铸造厂,也要做扣件了?还……还指名道姓要跟你们厂争?”
陆为民不想让母亲太担心,轻描淡写道:“妈,做生意嘛,有竞争正常。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说是这么说……”周桂芬停下动作,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可人家那是县里的大厂,多少人,多少机器!咱们红星厂才多大?你陈叔年纪也大了,就你们几个年轻人顶着……妈这心里,不踏实。要不……要不你别那么拼,稳当点就行?实在不行,让你爸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回钢铁厂……”在她传统的观念里,国营大厂是铁打的营盘,跟这样的对手竞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儿子别太累,别惹上麻烦,平平安安。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陆为民揽住母亲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坚定,“回钢铁厂是混日子,在红星厂是干事业。现在这局面,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迎上去。您儿子不是泥捏的,他们想压垮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这时,一直坐在桌边抽旱烟、沉默不语的父亲陆建国,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抬起眼,目光一如既往的严肃,看向陆为民:“怕了?”
陆为民摇头:“不怕。”
“心里有底?”
“有底。”
陆建国“嗯”了一声,重新给烟锅装上烟丝,划火柴点燃,深吸一口,在缭绕的青色烟雾中缓缓说道:“是狼就得吃肉,是虎就得啸山。人家摆明车马要跟你抢食,缩头没用。你妈是心疼你,但男人的路,是自己闯出来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吐出硬邦邦却沉甸甸的一句:“好好干。别丢人。”没有华丽的鼓励,但“别丢人”三个字,包含了这位八级钳工父亲对儿子能力的最终认可,以及不容退缩的期望。
他知道儿子选的路险,但既然选了,就得走到底,走得漂亮。
而且这一年他也看到了陆为民的变化,更看到大家对陆家的观感变化。
孩子长大了,是应该去闯一闯了。
晚上大姐陆为华回家,也听说了这事。
她没在父母面前多问,而是把陆为民拉到里屋,塞给他一个手绢包着的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钱和一些粮票、布票。
“姐,你这是干啥?我不用!”陆为民连忙推拒。
“拿着!”陆为华不由分说把布包塞进他口袋,压低声音,“你姐单位效益还行,这钱是姐平时攒的,不多,你拿着应急。姐知道你现在是厂长,管着厂子,用钱的地方多。外面竞争的事,姐不懂,但姐知道肯定不容易。别硬撑,该打点打点,该打气打气,厂里那么多人看着你呢。爸妈这儿你放心,有我呢。”她的话朴实无华,却透着长姐如母的关切和最实际的支持。
她不问胜败,只担心弟弟太难,尽自己所能给他添一点底气。
这钱陆为民最终也没有拿。
红星厂现在不缺钱,这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县铸造厂看似来势汹汹,却根本没有打到红星厂的要害。
更没有影响红星厂的收入。
现在厂里账上已经有一万多块钱的盈余。
而他手里的分红也达到5000块了。
眼看任务马上就要完成,所以他根本就不怕县铸造厂。
只是家人的支持像一道温厚的屏障,让陆为民在应对外部风浪时,心里格外踏实。
而来自并肩作战的伙伴们的力挺,则像一剂强劲的兴奋剂。
在车间里,李卫东和刘建强干活格外卖力,仿佛把对县铸造厂的憋屈都发泄在了手里的工具和零件上。
休息时,两人凑到陆为民身边。
李卫东抹了把脸上的油灰,闷声道:“陆哥,县里那大厂子欺负人!咱们好不容易把厂子弄好点,他们就眼红!你放心,你指哪儿我打哪儿,车铣钻,我玩命学!保证咱们的活儿不比他们的差!”
刘建强也梗着脖子:“就是!咱们红星厂的扣件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他们那老爷厂,光架子大顶屁用!陆哥,我们信你!跟着你干,心里有底!”
他们过年回家都把奖金拿了出来,小三百块的现金,一下就让他们两家,开始因为他们两个因为偷盗轴承事而低下的头,再次扬起来。
为了恢复孩子的名声,也为了让孩子好找对象,他们可是没少宣传。
这也是陆为民的收入,哪怕他不说,大家也都能知道一些。
最少是只多不少。
赵大锤更是气愤填膺,“厂长,我都听说了。他妈的,就知道来这套!你别有压力,咱们大家伙都跟着一起,实在不行可以停两个月工资,咱们跟县里干了。”
这些朴实甚至带着点粗鲁的话语,没有太多道理,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同进同退的决心。
他们或许不清楚未来的具体策略,但他们相信带着他们走出困境的陆为民,愿意把力气和前途押在他身上。
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熟悉身影,听着炉火呼呼的声响,陆为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涌起一股汹涌的力量。
他想起父亲那句“别丢人”,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下藏着的骄傲,想起大姐塞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布包,想起李卫东、刘建强满是油污却坚定的脸,想起张建军摩拳擦掌的样子。
是的,县铸造厂是个庞然大物,来势汹汹。
前路注定坎坷,竞争必然残酷。但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家人温暖的灯火,有伙伴坚实的肩膀,有全厂几十号人养家糊口的期盼,更有他自己重生一回、不愿虚度的信念。
挑战来了,那就迎战。
道路崎岖,那就踏平。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焦铁味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种激励的味道。他转身走回车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正在忙碌的工友们耳中:
“都听好了!县里的大厂觉得咱们是小虾米,想来抢食。咱们怎么办?”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
陆为民的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小虾米成群,也能顶翻大船!大家手里的活儿,都要再精一点!炉子里的火,再旺一点!从今天起,咱们红星厂出的每一件产品,都要对得起自己的饭碗,打得响咱们自己的牌子!”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车间里响起一片应和。
没有豪言壮语,但一股凝而不散的斗志,已然在每个人的眼神和握紧的工具中点燃。
身后的灯火已为他亮起,前路的迷雾,唯有披荆斩棘,方能见得云开。
陆为民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
而他,和他的红星厂,已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