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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县里的竞争对手

  年过得热闹,周边亲戚朋友的人情也走得差不多了。

  按说应该休息一下,正式进入注意状态。

  但一过初五,陆为民就开始收拾心情,把年前就想好的事一一落实——给客户和关键人物拜年。

  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只知道上班工作的小青年了,所以一些人情世故现在需要顾及到。

  他置办了一批不算贵重但很实在的礼物:用红纸包了半斤附近茶场产的上好炒青,外加镇上食品厂出的、油纸包着的桃酥或鸡蛋糕。

  这些都是年后人们走亲访友常用的礼品。

  东西不多,是个心意,主打一个“年轻后辈过年给您问个好”的实在姿态。

  本地的客户,像水泵厂的周德明厂长、镇农机站谭技术员,还有几个合作比较愉快的小建筑队头头,他骑上自行车,一两天就跑完了。

  大家见他来拜年,都很高兴,泡茶递烟,闲聊几句。

  话里话外,都对红星厂去年的表现和今年的发展表示期待,关系在这种朴素的走动中无形拉近。

  厂里的功臣和搭档,他更没忘。给陈厂长家送了一份厚重点的,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很透:“厂长,没有您坐镇,我去年在外面跑得再欢心里也没底。厂子是集体的,更是您掌舵的,我年轻,很多事还得您多提点、多把关。今年要想更上一层楼,还得靠您领着大家!”这话既表了感谢,也再次明确了陈厂长的地位,为今后可能的正式承包铺路。

  陈厂长听着舒坦,连连拍他肩膀。

  给孙永贵师傅家也备了一份。

  孙师傅老伴拉着他絮叨了半天,说老头子回家总夸“为民脑子活,规矩立得好”。

  会计老周、技术员孙青山家里,他也走了走,东西不重,但这份“领导记得你、看重你”的情义,在看重脸面的年头,比什么都暖人心。

  镇上的关系也没落下。

  信用社李主任、镇企办王主任那里,他都去露了个脸,礼物不重,态度恭敬,算是维护一下基本的情面。

  接着,他拎着东西去了县城,专程拜访表舅张广儒。

  按照两家的亲戚远近和这些年实际的走动情况,这门亲戚其实已经有些淡了。

  主要是张广儒在县医院成为骨干、当了领导后,工作繁忙,眼界也高了,与乡下亲戚自然拉开了距离,走动渐少。

  但既然去年建立了联系,过年不来看看,于礼不合。

  陆为民来,既是感谢,也是一种姿态:我陆为民记着好,也走出来了,不再是需要您格外操心、纯粹添麻烦的穷亲戚。

  张广儒对陆为民的到访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他现在已经非常看好这个表外甥,能干也有眼光,看着年纪轻轻的,却不像其他人那么没有出息。

  他热情地把陆为民让进家,还特意向在县妇幼保健院工作的妻子介绍:“这就是我外甥,为民!临江川红星厂的,我跟你说过,现在可是副厂长了,自己把个厂子搞活了,能干着呢!”

  他舅妈是个面容白皙、气质温和的护士长,对陆为民客气地笑了笑,倒了杯糖水,眼神里却有些好奇。

  她显然对陆为民还是有些好奇,这家伙年龄也太小了吧!

  就他能把一家快要倒闭的厂子整活?

  坐下聊天,张广儒问起红星厂的情况,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和医生特有的细致。

  陆为民没详说盈利,只讲了讲厂子稳定了,接了省里和沪市的订单,工人们干劲挺足,年前还发了点福利。

  张广儒听着,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好,好啊!这说明你路走对了!现在国家鼓励搞活经济,乡镇企业是条好路子。我听说啊,外面有些地方的乡镇厂,搞得红红火火,产值利润都很可观。你有这个闯劲,又能沉下心把厂子稳住,不简单!”

  现在新闻上对于这些敢闯敢干的人,有许多报道,从中央就在鼓励人们去闯去干。

  他顿了顿,像分享见闻似的说:“我们医院前段时间接待一个外地来的企业家,就是办乡镇厂的,聊天时说,他们厂去年销售额都上百万了!真是不得了!咱们这边势头也不错,你好好干,大有可为。”他的话里,有鼓励,也有一种看到晚辈走上正路的欣慰。

  陆为民能感觉到,表舅态度的转变,不仅仅是因为亲戚情分,更多是对他个人能力的初步认可。

  说了一会儿家常,张广儒像是忽然想起,问道:“为民啊,来县里,去拜访过周主任了吗?”

  “正准备去,先到舅您这儿来了。”陆为民如实说。

  “哦,那你坐会儿喝口水就赶紧去,正事要紧!”张广儒立刻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这里面的轻重”的意味,“周主任那边,过年期间去拜个年,正好。我这儿自己人,随时能来。快去吧,路上慢点。”

  从张广儒家出来,陆为民心里多了份踏实。

  他整了整衣襟,提着备好的那份礼物,向县委家属院走去。

  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在感谢周主任去年解围,更自然地探听一下政策风声,又不能让领导觉得他目的性太强或不够稳重。

  陆为民对于现在能否真的承包下来红星厂还是非常担忧。

  按照表舅告诉的地址,陆为民找到了位于县委家属院,一个安静单元楼里周主任的家。

  开门的是周主任本人,穿着家常的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到陆为民,脸上露出一丝礼节性的、略带困惑的微笑,显然没能立刻想起这是谁。

  “周主任,过年好!我是沿江镇红星铸造厂的陆为民,去年我的事,多亏您帮忙。一直想来感谢您,现在给您拜个晚年!”陆为民连忙自我介绍,将手里用网兜装着的两瓶酒、两条烟放在门内墙角。

  “哦……陆为民,红星厂。”周主任说着似乎想起来了,他记起半年前的事,更想起年前看到的报告,两相结合起来,对于陆为民就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这一下笑容真切了些,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小陆同志,太客气了。”

  进屋落座,周主任的爱人泡了茶就进了里屋。

  周主任拿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和蔼但带着距离感:“当初可是你提醒医院赶紧把我送到了市里,要不然我可真的不能这么坐着跟你说话呀!太感谢你了!”

  虽然一开始他以为是张广儒救了他,但后来才知道是眼前这个小伙子力主送大医院,才保下自己的命。

  “我也恰逢其会,正好知道这病危险,算不了什么。”陆为民谦逊地道。

  “那可不能这么说,你可以算是救了我的命。”周主任却摇头道。

  对于别人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于他自己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事。

  “主任你还不是帮了我们吗?”

  “那哪里一样。”

  “一样的!”陆为民知道不能居功,这事对于他来说,就算是过去了,不能挂在嘴边,今后就当没有发生,要好好经营这个关系。

  “不说了,说说红星厂现在怎么样?我记得是个乡镇企业,之前经营有些困难?”

  “是,周主任。之前是快办不下去了。”陆为民坐得端正,开始汇报,“去年下半年,我们厂里调整了思路,主攻建筑用的脚手架扣件,狠抓质量,跑了下市场。现在算是缓过来了,能正常生产,工资也能按时发了。年前还接了些金陵、沪市那边的订单。”

  他没有提具体盈利数字和福利,这些细节对一个县委办主任来说太琐碎,也不该是他主动汇报的重点。

  他只勾勒出一个“乡镇小厂扭亏为盈、打开销路”的粗略印象,这符合一个初次汇报工作的年轻厂长的身份。

  “哦?能打开沪市、金陵的市场,不简单。”周主任微微颔首,这跟报告里说的情况差不多。

  沿江镇可是把红星厂的事,当成政绩上报到了县里。

  周主任倒也想听听红星厂怎么办到的,“这说明产品质量过得硬,经营思路也对头。现在中央的精神很明确,要搞活经济,扩大企业自主权。特别是乡镇企业,包袱轻,机制活,是国民经济的重要补充,要大胆地闯,大胆地试。”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文件感,这是长期从事文字和协调工作的特点。

  “谢谢主任肯定!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陆为民适时露出受教的表情,然后抛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之一,“周主任,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请教。现在我们厂算是有了点起色,但总感觉集体所有、大家负责,有时候劲不容易往一处使。我听说有些地方,在试行个人承包经营责任制,就是把厂子承包给个人,定下上交利润,剩下的归承包者支配,厂子还是集体的,但经营由承包者全权负责。不知道咱们省、咱们县,对这事儿……是什么政策风向?允不允许我们这样的乡镇小厂试试?”

  陆为民问得很谨慎。

  1985-86年,苏南地区的乡镇企业承包制已悄然兴起,但各地尺度不一,有的支持,有的观望,也有的对“个人承包”心存疑虑,怕变成“变相私有”。

  这个时候不能太冒头,要谨慎跟进,看准风向。

  他向县委办主任请教这个,既是探路,也是一种态度——表明自己有意把厂子做得更好,愿意承担更大责任。

  周主任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个人承包啊……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他字斟句酌,“中央有‘放开、搞活’的精神,各地也在探索。原则上,只要有利于发展生产、提高效益、巩固集体经济、保障职工权益,各种形式的责任制都可以试验。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具体到个人承包,尤其是利润分配、资产处置、职工安置这些敏感环节,一定要符合政策,程序合法,经过集体和上级批准,不能搞成变相的‘一包了之’或者‘富了和尚穷了庙’。你们如果有这个想法,可以先在镇里、在乡镇企业局那边充分酝酿,拿出扎实可行的方案。”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没鼓励也没否定,但点出了关键:可以试,但要讲程序、守规矩、处理好利益关系。

  这等于给陆为民指了一条需要大量工作的明路。

  “我明白了,谢谢周主任指点!我们一定慎重研究,按政策办事。”陆为民诚恳地道谢,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

  但是可以跟镇上进行沟通,只要镇上同意,县里就好说了。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

  周主任端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闲聊:“不过小陆啊,你们搞得好,是好事,但也要看到,市场竞争会越来越激烈。县里今年经济工作的一个重点,就是抓一批县属老企业的扭亏增盈。有些厂子,像县铸造厂,规模、设备、技术力量都比你们强,就是以前机制僵化,跟不上市场。现在县里下了决心要把它盘活,可能派工作组,可能调整班子,也可能给些扶持政策。它一旦动起来,要找市场、要出效益,你们在建筑扣件这类产品上,难免会碰到。”

  这番话,周主任说得轻描淡写,就像随口提及一个县里的工作动态。

  新县长上任后可是重点抓了这个工作。

  但听在陆为民耳中,不啻一声惊雷。

  这不是闲聊,这是点到即止、却又再明确不过的预警。

  一个被县里重点扶持、急于扭亏的县属大厂,将很快成为红星厂在本地市场最直接、也最强大的竞争对手,而且对方可能拥有红星厂不具备的行政资源和规模成本优势。

  陆为民心头一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和感激:“谢谢周主任提醒!县铸造厂要是能搞好,对咱们县是大好事。我们小厂,就靠质量灵活一点,服务周到一点,在市场上向老大哥学习,争取也能为县里做点贡献。”

  “有这个心态就好。企业竞争,归根结底靠产品、靠管理、靠市场。把内功练扎实了,总能有立足之地。”周主任点点头,结束了这次谈话。

  陆为民也没有在周主任家里多待从周主任家出来,陆为民感到后背微微发凉。

  这次拜年,收获远超预期。

  他不仅试探了承包的政策口风,更得到了一个关乎红星厂生存发展的重要预警。

  县铸造厂这个沉睡的巨兽,已被县里列入了“唤醒”名单。

  真正的市场竞争,将不再是和散兵游勇的小作坊比拼,而是要面对一个拥有正规军实力、且背水一战的对手。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起来。

  去金陵、去沪市巩固渠道的计划必须立刻执行,厂内部的技术升级、成本控制和新品开发也必须加快。

  风暴来临前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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