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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匹马的吃法

大宋:寒门国士 切尔曦 3236 2026-01-06 01:22

  烧了一整天的尸臭味终于淡了一些。

  瓮城避风角里,堆着七八堆小火。燃料是刚才拆下来的烂马鞍子,还有几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没烧尽的木头。红彤彤的火苗烧着上面的十几口破头盔。

  头盔里,暗红色的马血汤正冒着泡。火势不旺,水开得很慢。这种等待对于饿了两天两夜的人来说,简直难以忍受。

  太饿了,士兵们蹲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滚动的血汤,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燕九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切肉。为了熟得快,马肉必须切得小。他的手满是紫红色的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迹。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下去后,都要小心翼翼地把沾在刀刃上的肉沫舔干净。

  成段的马肠子,一股脑地倒进了血汤里。

  没有盐,也没有撇去浮沫。血沫子在汤面上翻滚,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膻味,但这味道此刻却无比诱人。

  “咕咚。”一名士兵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想去捞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啪!”旁边老卒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找死啊!那是给伤员的!”

  缩回手,把手指头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吸着上面沾到的一点点汤汁,眼泪哗哗地流。

  肉还没全熟,也就是变了色。

  “分肉!”“伤兵先吃!重伤员每人一碗血,三块肉!能动的每人两碗血,五块肉!”

  这是最后的晚餐,必须要有规矩。

  韩世忠端着第一盔肉,走到了角落里,他没吃,蹲在地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红汤,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肩膀突然垮了下去。

  那肉块里,有一块带着白毛的皮。那是老黑脖子下面那块毛。他记得这块毛,每次老黑撒娇的时候,他就喜欢挠这里。但现在,它熟了。

  “良臣。”凌恒端着另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吃。”凌恒只说了一个字。

  韩世忠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块带着白毛的肉。他闭上眼,把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马肉纤维极粗,又是急火猛煮,根本没烂。像是在嚼一块浸了陈醋的湿木头。

  “唔”韩世忠嚼着嚼着,眼泪就流进了嘴里。咸涩的泪水混着腥膻的马肉,他哽咽着,但他没有吐。他硬生生把那块肉吞了下去。

  这是兄弟的肉。吃了它,才有力气杀人。

  随着第一口肉下肚,瓮城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咀嚼声。

  燕九捧着那个破头盔,吃得满脸是血。他太饿了,刚才那几块肉根本没嚼烂就吞了下去。滚烫的肉块滑过食道,烫得他浑身一激灵。胃被填满了,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消失了。热量开始向四肢扩散,原本僵硬的手指有了知觉,原本打颤的牙关咬紧了。

  “还有吗?还有吗?”燕九舔着头盔底,那一丁点混着泥沙的汤渣都不放过。

  旁边,一名老卒正在吸骨髓。马的大腿骨被砸断了,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油脂。老卒把嘴凑上去,发出巨大的吸溜声,然后闭上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表情。

  凌恒只吃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大半碗连肉带汤,端到了种师道的担架前。

  老相公醒了,也许是这满城的肉味唤醒了老人的求生欲。他的脸色虽然依旧灰败,但眼神里却生出了一丝光亮。

  “老相公,吃点。”凌恒跪在担架旁小心翼翼地喂。

  种师道费力地张开嘴。

  “这是,马?”

  “嗯。”凌恒低着头,不敢看老人的眼睛。

  种师道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鬓发里:“杀马造饭,杀马造饭。”老人重复着这四个字。作为带了一辈子兵的老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有到了最后时刻,骑兵才会杀马。

  “凌恒啊”种师道咽下一口血汤,声音微弱:“老夫拖累你们了。”“这几日,我都听见了,你们在烧尸体,在砸锅,老夫心里像刀绞一样。”

  “没事的,都过去了。”凌恒强忍着眼泪,“吃饱了,明天咱们一起回家。”

  “回不去了。要是动手给我一把刀。老夫虽然走不动了,但坐在担架上也能替你们挡一刀。”

  凌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碗里的血汤里,泛起一圈涟漪。

  十二匹战马,连皮带骨,连内脏带血,被一千多人分食得干干净净。连马蹄子都被扔进火里烤软了,刮下来一层角质层嚼了。

  从吃饱了,之前是饿得半死的病鬼,现在,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着精光。压抑了许久的兽性在复苏。

  凌恒坐在火堆旁,用雪擦拭着那把横刀。刀刃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露出了寒光。

  “公子。”燕七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溜了回来。他刚才趁着大伙吃饭,又去南门那边听墙根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凌恒头也不抬。

  “真他娘的绝了。”燕七指了指身后那扇厚重的主城门,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恨意:“咱们在这儿喝马血,那帮孙子在里面烤羊。”

  凌恒擦刀的手猛地一顿。

  “风向变了。”燕七压低声音,但周围的韩世忠和几个老兵都听见了。“刚才北风一刮,门缝里飘出来的全是孜然味,炭火味,还有酒味,是汴梁那边的羊羔酒,我在汴梁闻到过。”

  “还有呢?”

  “还有丝竹声。”燕七吐了一口唾沫,“还有唱曲儿声音,听那动静,喝得正高兴呢。”

  空气凝固了。

  凌恒慢慢站起身,将横刀归鞘,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那股随着风灌进来的味道,太明显了。哪怕这里充满了马血的腥味,依然盖不住那带着油脂香气的烤羊肉味。

  此刻,它在提醒着这瓮城里的一千多人:一墙之隔。这边是地狱,那边是天堂。这边在吃好兄弟的肉,那边在拿着卖兄弟的钱喝庆功酒。

  “都闻见了吗?”凌恒走到人群中间。

  士兵们抬起头。韩世忠还手里攥着一根没舍得扔的马肋骨,那根骨头在他手里被捏得咔咔作响。

  “郭药师在请客。拿着咱们的卖命钱,喝着美酒,吃着烤羊,还要听着小曲。”“而咱们,就是那道下酒菜。”

  “凭什么?”韩世忠猛地把手里的骨头砸在墙上,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老子在外面拼命,他在里面摆席?!凭什么?”

  刚吃下去的马肉在胃里燃烧,化作了无穷的力气和杀意。

  “不服?”凌恒看着这群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野兽:

  “不服就干。”“既然他们不开门请我们进去。”“那我们就自己带家伙,去砸他们的场子!”

  “燕九!”“在!”燕九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把刚才拆下来的那些湿草席,还有那些烂马鞍子,都给我搬到南门门缝底下去。”

  “良臣!”“在!”韩世忠拔出了刀。

  “把你那帮敢死队带上。把之前刮下来的那些油垢,还有刚才杀马剩下的一点马板油,都给我拿上。”

  “公子,你要烧门?”韩世忠愣了一下,但随即摇摇头,“这铁包木的门,这点油烧不穿。”

  “谁说要烧门?”凌恒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感受着刺骨的北风。风正往主城门洞里灌。

  “我要熏耗子。”

  凌恒指了指那扇门:“今晚刮的是北风。”“湿草加污油,烧起来火不大,但是烟毒。”“那种带着尸臭味,马骚味的毒烟,只要顺着门缝钻进去。”

  “正在里面喝酒的那帮孙子,闻惯了羊肉香,冷不丁闻到这个,要么被呛死。要么就得乖乖把门打开透气。”

  “只要门开一条缝。”凌恒拔出横刀,刀尖指着地面:

  “咱们就杀进去。”“今晚这顿夜宵,咱们去里面吃!”“把那只烤全羊,给我抢回来!”

  韩世忠的眼睛亮了,老子要吃羊肉,老子要杀人。

  “干!”士兵们低吼着。

  “动手。”凌恒一挥手。

  一群黑影,抱着湿漉漉的草席,油腻腻的破布,还有满腔的怒火,摸向了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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