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学。
这里依旧是书声朗朗,红墙黄瓦将外界的流民和饥荒隔绝开来,仿佛世外桃源。
凌恒拿着几本书,走在通往内舍的回廊上。身后的燕七没有跟进来,府学重地,带刀护卫不得入内。
“快看,那就是凌恒。”“听说他这三个月都没来上课,去庄子里当财主去了?”“什么财主,我听说他是攀上了蔡太师的高枝,去给蔡家当狗腿子,敛财去了。”“啧啧,一身铜臭味,也配进这圣人门庭?”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毫不掩饰地传进凌恒的耳朵。在这些自诩清流的学子眼中,凌恒哪怕杀了辽兵,也洗不掉身上蔡党和商贾的标签。
凌恒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夏虫不可语冰。等金兵的马刀架在这些人脖子上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铜臭味有时候比书香味更能救命。
学正堂。
这里是宗泽办公的地方,也是整个府学最肃静的所在。
凌恒站在堂下,恭恭敬敬地行礼。
“学生凌恒,拜见宗先生。”
宗泽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邸报,眉头紧锁成川字。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回来了?”宗泽放下邸报,声音有些疲惫,“听说你昨天在城外,逼退了童贯的转运判官?”
“是。”凌恒没有否认,“他想抢学生的马。学生不能给。”
“那马是用来干什么的?”
“杀贼。”
“杀谁?”
“谁来杀谁。”
宗泽盯着凌恒看了许久,突然叹了口气:“你胆子太大了。童贯如今权势熏天,即将领兵南下平叛。你得罪了他,日后若是想在军中立足,难如登天。”
“学生走的是科举正途,不走童贯的门路。”凌恒直言。
“科举?”宗泽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邸报扔给凌恒,“你自己看看吧。这是朝廷刚下来的诏书。”
凌恒接过邸报,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诏书上写着:“宣和三年秋,罢诗赋,改试经义与策论。策论之题,当以复燕云,平天下为要。”
这是风向标。朝廷这是在为联金灭辽造势。这次科举,谁要是敢说联金不好,那就是和皇帝过不去,和国策过不去。
“看明白了吗?”宗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凌恒,“这次解试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王黼的门生。王黼等人是主张联金最积极的。你若想考中,就得顺着他们的意思写。”
“写大宋军威浩荡?写金国是礼义之邦?写燕云指日可待?”
凌恒放下邸报。
“先生,假话说一千遍,也是假话。”
“你觉得这是假话?”宗泽猛地转身,“如今童贯即将平定方腊,西军精锐十五万,加上河北禁军,共计二十万。金国在北夹击。辽国天祚帝只剩残兵败将。这局棋,怎么看都是大宋赢。你为何说是假话?”
虽然宗泽也不喜欢金人,但作为传统士大夫,他对大宋的正规军还是抱有幻想的。他需要凌恒给他一个信服的理由。
凌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能否真正折服宗泽,成为宗泽同道中人的关键一战。
“先生,学生不谈兵力,只谈三件事。”
“第一,时机。童贯大军南下平叛,虽能胜,但那是南方水乡的仗。西军擅长山地和骑射,到了南方水土不服,且消耗巨大。等他们打完方腊,师老兵疲,再长途跋涉调回北方攻辽。这就是兵家大忌,以疲兵击哀兵。”“辽国虽然败了,但那是被金国打败的。他们在金人面前是羊,但在宋军面前,那是被逼入绝境的狼。这一仗,宋军必败。”
宗泽的脸色变了。他是知兵的人,凌恒切中的要害,正是他最担心的。
“第二,金人。”“先生以为金人是盟友?错。金人是等着吃肉的饿虎。如今河北兵力空虚,我们在此时攻辽,等于把自己的软肋彻底暴露给金人看。”“一旦宋军攻辽失利,金人就会发现——原来大宋如此不堪一击。那时候,盟约就是一张废纸。他们会直接越过燕云,南下牧马!”
“第三,人心。”凌恒指了指窗外,“如今河北流民遍地,百姓只求活命。朝廷却在横征暴敛,花石纲未停,又征军费。民心已失,何谈平天下?”
“综上三点。”凌恒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如惊雷:“此次伐辽,大宋不仅收不回燕云,反而会引火烧身,招亡国之祸!”
“住口!!”
宗泽一声暴喝,胡须都在颤抖。亡国之祸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连他这个刚直的人都不敢想。
但他看着凌恒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的那道防线崩塌了。因为理智告诉他,这小子说的是对的。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宗泽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若真如你所言,这大宋,还有救吗?”宗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有。”
凌恒斩钉截铁地回答。
“怎么救?”
凌恒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那张邸报的背面,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拖字。
“朝廷要打,我们拦不住。但我们可以在这河间府拖下去。”
“先生,学生这次科考,不仅要考,而且要写一篇让满朝文武都睡不着觉的文章。”“我要在文章里,把这三点弊端,血淋淋地剖开给他们看。”
“你疯了?”宗泽大惊,“你这样写,主考官会直接罢黜你!甚至治你个妄议国策的罪名!”
“罢黜又如何?”凌恒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文章千古事。我要的不是主考官的赏识,我要的是,当预言成真的那一天,这天下人都会想起,河间府有个凌恒,早就看穿了一切。”
“那时候,我才有资格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
这叫养望。用一次落榜或者低分录用的风险,换取未来的名声。
宗泽看着眼前的少年,久久无言。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学生的格局。这哪里是求功名,这分明是在以身为饵,钓这天下的气运。
“好。”宗泽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你尽管去写!若是主考官敢因为这个罢黜你,老夫就去敲登闻鼓!老夫这张老脸不要了,也要保住你这个敢说真话的狂生!”
“不过。”宗泽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厚厚的手稿。
“光有大局观不行,经义的底子还得打牢。这是老夫这三十年来对春秋的注解。你拿回去,背熟了。”
“既然要狂,就得狂得有底气。别到时候策论惊天动地,经义却写得狗屁不通,那才是真丢人。”
凌恒双手接过手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宗泽的衣钵啊。
“学生,必不负先生厚望。”
离开府学时,天色已晚。春雨淅淅沥沥,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燕七牵着马在门口等候,见凌恒出来,递上一件蓑衣。
“少爷,回庄子吗?”
“不,去太白楼。”凌恒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南方阴沉的天空,“云大娘子手里应该积压了不少卖酒换来的现银。我要去让她把这笔钱花出去。”
“花出去?买什么?”燕七不解,“咱们现在什么啊。”
凌恒勒住缰绳:“买粮。”
“买光河间府市面上所有的陈粮。哪怕溢价三成,也要买。”
燕七愣住了:“少爷,咱们庄子里的粮够吃半年了。”
“不够。”凌恒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静,“方腊在南方已经截断了运河的漕运。一旦漕粮北上受阻,不出三个月,这河北路就是饿殍遍野。”
“那时候,一斗米能换一条命。”
“比刀兵更可怕的是饥荒。”
“走!去太白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