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平州,榆关。
暴雨倾盆,狂暴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掩盖了那一艘艘趁着夜色靠岸的乌篷船。
“快!都快点!”燕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挥着手下的水鬼们搬运着沉重的木箱。
岸边,张觉带着亲兵早已等候多时。看着那一箱箱印着军器监造字样的军火被搬上岸,这位北方汉子的眼眶红了。
“张将军。”燕九把一封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递过去,语气肃然:“我家公子说了,这一千枚震天雷和三百桶猛火油,是我们最后的家底,沧州那边的海路已经被金人封锁了,这是最后一批,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张觉接过信,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燕九的肩膀,然后转身对着汴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三日后,平州城下。
黑云压城,风声鹤唳。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金国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金国东路军统帅,二太子完颜宗望,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宝马上,立马于土坡之上,冷冷地俯瞰着眼前这座城。
在他身后,是三万大金最精锐的铁骑。
“二太子。”一员头发花白的老将策马而出,手提一柄巨大的开山斧,眼神狂傲。
此人正是完颜阇母。
“不过是个反覆无常的辽狗张觉,何须动用你的中军?”完颜阇母大大咧咧地挥舞着斧头:“这一仗,让你手下的儿郎们歇着,我带本部兵马上去,半日之内,必把张觉的心肝挖出来下酒!”
完颜宗望在马上微微欠身,神色恭敬:“皇叔勇烈,自是无人能及,但这平州城据说有些古怪,那张觉手里似乎有……”
“哎!”完颜阇母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什么古怪?汉人就是两脚羊,有什么好怕的!看我铁浮屠一冲,他们就得尿裤子!”
完颜宗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并未阻拦,只是点了点头:“既然皇叔求战心切,那便以此为先锋,侄儿为您压阵。”
“哈哈哈哈!看着吧!”完颜阇母狂笑一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三千本部精锐怒吼:“儿郎们!随我杀进去!破城之后,财帛女人任你们抢!杀!”
战鼓雷动,为了在侄子面前露脸,完颜阇母竟然下令最为昂贵的铁浮屠重装骑兵下马步战。三千名全身裹在双层冷锻甲里的士卒,推着云梯和撞车,向平州城墙涌去。
平州城头。
张觉手扶垛口,看着那漫山遍野压上来的金军,在他身边,是弟弟张锐。
没有援军,朝廷答应的一百万贯,三十万石粮草,连个影子都没有。
“大哥,金人的铁浮屠上来了!箭射不透啊!”张锐喊道,声音颤抖。
张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荡着凌恒信里的话:“金人也是肉体凡胎,没有什么是不死之身。如果有,那就炸碎他!”
“传令!”张觉猛地拔刀,眼中凶光毕露。“把那些铁瓜给老子搬上来!放近了再打!谁敢早扔老子砍了他!”
一刻钟后,金军攻势如潮。完颜阇母冲在最前面,挥舞着开山斧,已经逼近了城墙根。铁浮屠们架起云梯,开始往上爬。
“就是现在!”张觉大吼,“扔!”
城墙上,数百名臂力过人的士卒,点燃了手中那黑乎乎的铸铁圆球,奋力砸向了城下密集的金军方阵。
引信燃烧的声音被喊杀声掩盖。
下一秒,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城墙下连环炸响。这不是以前那种只能听个响吓唬马匹的黑火药。这是凌恒提纯了硝石,使用了颗粒化配方的高爆雷。铸铁外壳在瞬间炸裂,无数锋利的锯齿状破片横扫四方。
那坚不可摧的铁浮屠,防得住刀枪箭矢,却防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冲击波和破片,重甲步兵被气浪掀翻,内脏震碎,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完颜阇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放火!”张觉再次下令。
数十桶猛火油被从城头倾倒而下,紧接着一支火箭射落。
加了糖和沥青的红莲火瞬间连成一片火海,城墙下变成了人间炼狱,那些倒地的铁浮屠,根本爬不起来,变成了在火板上煎烤的罐头。
完颜阇母虽然身经百战,皮糙肉厚,但这震天雷的冲击波还是把他震得七荤八素,一枚弹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他半只耳朵,鲜血淋漓。
“宋狗!敢暗算老子!”完颜阇母满脸是血,挥舞着斧头在火海中咆哮。他不是怕死,他是觉得丢人!在晚辈宗望面前夸下海口,结果连城墙都没爬上去,就被炸成了这副德行!
“皇叔!快撤!这火太毒了!”几名亲兵拼死架着发疯的阇母往后拖。
远处土坡上,完颜宗望看着狼狈逃回来的皇叔,又转头盯着那在火海中挣扎的精锐。
“那是什么东西?”完颜宗望的声音阴沉,他打了十年仗,从未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火器。
“二太子……”旁边的蒲察家将领战战兢兢,“这,这就是传闻中,在太行山烧死突忽谋克的那种妖火!宋人,宋人真的有妖术!”
“闭嘴。”完颜宗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是军国利器,宋人在扮猪吃虎。”
他看了一眼满身焦黑被人抬下去的完颜阇母,冷静地下令:“鸣金,撤兵。调回回炮!把平州城给我围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既然攻不进去,那就饿死他们。”
十日后,战况已经惨烈到了极点。
这十天里,金军没有再发起自杀式的冲锋,而是日夜不停地用巨型抛石机轰击城墙,平州那坚固的城墙,已经被磨盘大的石弹砸得千疮百孔,几处墙已经彻底坍塌。
更要命的是,凌恒送来的军火,用光了。震天雷没了,猛火油也没了,失去了外挂的加持,守军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填那个缺口。
张觉满身是血,瘫坐在城楼的废墟上,正在包扎手臂上的箭伤,他的眼神里,那股最初的锐气已经消磨殆尽。
“大哥。”张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刚飞回来的信鸽,声音带着哭腔:“燕山府的回信到了。”
“王安仲怎么说?援军什么时候到?”张觉站起来抓住了弟弟的肩膀。
张锐惨然一笑,摊开手里的字条。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朝廷严令,不得擅开边衅。平州之事,将军自决。”
“自决。”张觉看着这两个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好一个自决!好一个不得擅开边衅!老子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看戏!这就是大宋!这就是老子拼了命要投奔的大宋!”
周围的将士们听到了这话,一个个垂下了头,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了,他们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
“大哥,咱们降了吧?”张锐咬着牙,“回大金,顶多是被罚做奴隶,总比全死在这儿强。”
“降?”张觉停止了笑声,他从怀里摸出凌恒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血水浸透,变得皱皱巴巴。
“金军若来攻,能守则守。一旦守不住,不要死磕!不要殉城!带着精锐,立刻突围!往燕山府跑!”
张觉看着这段话,良久。这是唯一把他当人看的宋官。
“传令!”张觉拔刀怒吼:“丢弃所有辎重!带上所有的战马!今夜子时,全军从南门突围!目标燕山府!老子要死也要死在王安仲的府门口,我看他开不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