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寨的校场上,火药味一触即发
所谓的混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这八百土匪,三百宋军,三百契丹骑兵,就像是三股颜色不同的泥水,强行倒在一个缸里,融不到一块。
西军老卒看不起土匪,觉得他们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乌合之众,土匪看不起契丹人,觉得这帮鞑子是来抢饭吃的仇家,而契丹人更是高傲,他们虽然落魄,但骨子里那种草原狼的野性还在,除了凌恒和韩世忠,他们谁也不服,看汉人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
冲突终于在下午的骑术训练时,彻底爆发了。
这一天的训练科目是骑射。
“停!”
一声带着异域口音的娇喝,打断了嘈杂的马蹄声。
耶律余衍骑在精神抖擞的枣红马之上,手里的牛皮马鞭猛地一指,正指着队伍前列的一名西军什长。
“你的马步是死的!腰不发力,只靠缰绳死拽马头,若是上了战场,遇见金人的拐子马侧翼冲撞,一个照面你就被甩下来了!重来!”
那名什长名叫赵铁柱,是韩世忠手下的悍卒,他是延州人,跟西夏人打过仗,杀过人,是个典型的西北硬汉,也是这群兵里的刺头。
被当众训斥,而且是被一个番邦女人训斥,赵铁柱的脸瞬间涨红。
“我说耶律教官。”
赵铁柱把手里的骑枪往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一插,歪着头,怪笑着说道:
“咱们西军那是硬碰硬跟西夏铁鹞子撞出来的本事,讲究的是结阵冲杀。跟你们契丹人这种骑着马乱跑只敢放冷箭的打法不一样,再说了。”
他斜着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耶律余衍那紧身皮甲包裹下的身段,目光里带着几分轻浮和挑衅。
“你一个娘们家家的,不在帐篷里伺候男人,跑这儿来教爷们骑马?你那细胳膊细腿儿,拉得住烈马吗?别是被马给颠散了架,到时候还得咱们公子来哄你!”
“哄”
周围的几个兵痞和不知死活的土匪都哄笑起来,口哨声此起彼伏。
“你说什么?”
契丹骑兵那边瞬间炸了。
那个独眼大汉萧干,双眼通红,像是被激怒的公牛,他一声怒吼,苍啷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把弯刀。
杀了他!”
“杀!”
三百契丹骑兵齐刷刷地拔刀,杀气瞬间弥漫全场。
而赵铁柱这边的西军老卒反应更快,他们几乎是本能地结成了圆阵,长枪对外,那是血战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双方人马瞬间对峙,距离不过十步。刀枪的寒光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只要有一个人手抖一下,这就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火拼。
耶律余衍的面色冰冷,她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
她想杀人。赵铁柱的那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但她更清楚,这里是黑云寨,是凌恒的地盘。
那是她族人唯一的庇护所。
若是现在动了手,杀了凌恒的老兵,这脆弱的联盟瞬间就会崩塌。她的族人会被赶进风雪里喂狼。
忍?还是杀?
这种屈辱的纠结,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这就觉得好笑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穿透了风雪,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笑声戛然而止。
点将台上,凌恒拄着一根粗木拐杖,在燕九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下台阶。
韩世忠提着那根骇人的狼牙棒,黑着脸跟在后面,那双虎眼扫过全场,被他看到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凌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径直走到赵铁柱面前,并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赵铁柱,延州卫第三营什长。宣和四年斩首级两颗,宣和五年在太原城头杀敌三人,身上有七处刀疤。算是条汉子。”
凌恒背出了花名册上的记录,一字不差。
赵铁柱愣了一下,原本梗着的脖子稍稍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股傲气:“统领大人既然知道我是汉子,那我就不服!咱们汉人的队伍,凭什么让个契丹娘们来管来教?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西军的脸往哪搁?”
“凭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马背上那个身影僵硬的耶律余衍。
“余衍,下马。”
耶律余衍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但眼神中却藏着一丝委屈和倔强。
凌恒拖着伤腿,走到她面前。
当着全军一千一百多人的面,凌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那把佩刀。
那是从金军千夫长手里缴获的精钢战刀,是目前寨子里象征最高指挥权的信物。
他双手捧刀,递到了耶律余衍面前。
“在我的军营里,没有男人女人,也没有汉人契丹人。只有教官和士兵。”
凌恒的声音突然拔高,传遍了整个空旷的校场。
“赵铁柱侮辱上官,乱我军心,挑拨离间,按大宋军律,当斩!”
“按太行义军铁律,当斩!”
两个当斩,让赵铁柱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但是。”
凌恒话锋一转,望着耶律余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是教官,他的命,你说了算。”
“余衍,你是想现在拔刀杀了他立威?还是用你的本事,让他把那些脏话咽回去?”
耶律余衍看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却脊梁笔挺的男人。
风雪中,他的眼神坚定清澈,没有虚伪,更没有那种男人对女人的保护欲或者施舍。
他在把权柄交给她。
他在告诉所有人:耶律余衍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是女人,而是因为她是强者。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这位习惯了背负国仇家恨的女子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委屈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辽皇族的骄傲。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佩刀。
但她没有拔出来,而是随手扔给了身后的萧干。
“杀他?脏了我的刀。”
耶律余衍转过身,摘下了腰间的牛皮马鞭,在手里轻轻一抖,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她冷冷地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上马。拿上你的枪。”
“我不用刀,不用弓,甚至不穿甲。只要你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三招不落马,这骑兵教官的位置,你来坐,我耶律余衍,从此给你牵马坠蹬!”
“好!”
赵铁柱也被激出了血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认怂,以后就别混了。
“这可是你说的!别说我欺负女人!”
赵铁柱翻身上马,抄起一杆没有枪头的训练用长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在这雪地上踏出两个深深的蹄印。
比试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甚至可以说,这就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教学。
“驾!”
赵铁柱大吼一声,催动战马发起冲锋。西军的骑术讲究的是凿穿,直来直去,气势如虹。那一杆长枪带着风声,直刺耶律余衍的胸口。
耶律余衍没有动。
直到枪尖距离她只有三尺的时候,她才猛地一勒缰绳。
她胯下那匹看似瘦弱的战马,竟然像是通了人性一样,四蹄猛地向左侧横移了一步。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横移,却让赵铁柱势在必得的一枪刺了个空。
这就是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本事。
就在两马交错的瞬间,耶律余衍动了。
她没有硬碰硬,身体如同一只灵猫般侧挂在马镫上,手中的马鞭如同灵蛇吐信。
“啪!”
第一鞭,并没有抽人,而是精准地卷住了赵铁柱长枪的枪杆。借着两马对冲的巨大惯性,耶律余衍手腕轻轻一抖。
这股巧劲儿顺着枪杆传导过去,赵铁柱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瞬间麻了,重心大乱。
“啪!”
第二鞭,狠狠抽在赵铁柱战马的屁股上。那马吃痛,惊恐地扬起后蹄狂奔。
本就重心不稳的赵铁柱,这下彻底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耶律余衍已经策马调头,追到了他的侧翼。她没有用兵器,只是策马贴身而过,看似轻飘飘地用肩膀向赵铁柱的后背一撞。
“下去吧!”
“砰!”
这一撞,借的是马力,更是巧劲。
赵铁柱像个沉重的麻袋一样,从飞奔的马背上被生生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重重砸在雪窝子里,摔了个狗吃屎,半天没爬起来。
连一招都没撑住,甚至连耶律余衍的衣角都没碰到。
全场鸦雀无声。
无论是土匪还是西军老卒,都张大了嘴巴。他们这才明白,刚才人家说的马步是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耶律余衍勒住战马,那匹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在赵铁柱的鼻子尖前落下,激起一片雪雾。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手中的马鞭指着他。
“你的力气很大,但在马背上,死力气就是累赘。如果不改,下一次把你撞下马的就不是我,而是金人的骨朵。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她调转马头,径直来到凌恒面前。
萧干连忙跑过来,双手奉上那把佩刀。
耶律余衍接过刀,双手捧着,递还给凌恒。
“幸不辱命。”
凌恒接过刀,看着她那张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红晕的脸。
“好骑术。”
凌恒由衷赞道,声音温和了几分,“从今天起,骑兵营归你全权调配,不管他是西军还是土匪,谁敢不服,你直接斩,不用问我。”
耶律余衍抬起头,迎上凌恒的目光。
风雪中,两人的视线交汇。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交易的冰冷,耶律余衍看到的是信任。
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在场的人都感觉得到,这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是。”耶律余衍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转过身,再次面对那些噤若寒蝉的士兵时,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全体都有!上马!再练两个时辰!谁敢掉队,今晚没饭吃!”
“是!”
这一次,吼声震天。那是对强者的服从。
凌恒站在台下,看着那个在风雪中纵马驰骋的红色身影,长出了一口气。
“良臣。”
“公子,我在。”韩世忠在旁边也看得热血沸腾,刚才那一手骑术,他也服气。
凌恒目光投向了后山那冒着黑烟的铁匠铺。
“人磨合好了,接下来该磨铁了。”
“去,让人把后山那堆没人要的黑石头选一遍,我要洗煤。另外,把那些灰石头和红胶泥都拉回来。”
“人有了,还得给他们穿上一身磕不烂的硬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