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紧绷如弓弦。
上百名河间府学子,将酒楼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周围围观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
“凌恒!滚出来!”“奸商误国!如果不把囤积的粮食吐出来,平价卖给百姓,今日我等绝不罢休!”
赵时站在石墩上,满脸通红,挥舞着手臂,仿佛自己是为民请命的英雄。在他身后,那些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学子们,也被这种正义感冲昏了头脑,一个个义愤填膺。
而在人群外围,却有几个穿着体面,眼神闪烁的管家模样的人,正在暗中观察。那是城中其他几大粮商的眼线。他们巴不得凌恒被骂臭,最好被逼着低价抛售,他们好趁机接盘。
“吱呀”
太白楼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家丁护卫手持棍棒驱赶,只有一个身穿青色澜衫的年轻人,手持折扇,缓步走出。
凌恒身后只跟着老黄和燕七。面对这闹哄哄的场面,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诸位同窗,好大的火气。”
凌恒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时,“不在府学攻读经义,跑到这烟火地来行那泼妇骂街之事,这便是圣人教你们的道理?”
“住口!”赵时指着凌恒,“少在那还要装斯文!你勾结蔡京,垄断商路,如今又恶意囤积陈粮,致使河间府粮价一日三涨!百姓吃不起饭,都是因为你这只硕鼠!”
“硕鼠?”
凌恒啪的一声合上折扇,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赵时。
“赵时,我且问你。半个月前,我在市面上收粮时,粮价几何?”
赵时一愣,下意识道:“八百文一石。”
“那现在的市价几何?”
“已涨至一千二百文!”
“好。”凌恒冷笑一声,环视四周百姓,“那我再问你。半个月前,各大粮铺都在抛售陈粮,若是没有我太白楼接手,这几万石陈粮会去哪?”
“会运往大名府!运往汴京!被做成酒,被喂给牲口!”
凌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是我凌恒,真金白银把这些粮食留在了河间府!留在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你说我致使粮价上涨?笑话!粮价涨,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南边的运河断了!方腊造反,漕粮北上无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虽然有些小道消息在传,但从凌恒嘴里说出来,那分量截然不同。
“你,你危言耸听!”赵时有些慌了,“就算运河断了,那也是暂时的。你现在不肯卖粮,就是想发国难财!”
“发国难财?”
凌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黄,把牌子竖起来!”
老黄立刻带着几个伙计,从门里抬出一块巨大的木牌,重重地立在台阶旁。
木牌上写着几行大字:
太白楼赈灾告示一、今日起,太白楼每日施粥两千碗,妇孺老弱优先,分文不取。二、凡有手有脚之青壮,不施舍。想吃饭,去城南凌家庄做工。修桥,铺路,挖渠。一日两餐干饭,外加三十文工钱。三、太白楼存粮,不对外售卖,只用于以工代赈。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拿着烂菜叶准备扔的百姓,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施粥?不要钱?做工给干饭?还给钱?
这哪里是奸商?这分明是活菩萨啊!
赵时看着那块牌子,脸色惨白,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你,你这是收买人心!你这是。”
“我这是救命!”
凌恒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读书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仁义,说爱民。可当灾难来临的时候,你们除了在这里骂街,为百姓做过什么?”
“你们谁家里没有存粮?谁家里没有良田?既然你们这么高尚,为什么不把自家的粮仓打开?为什么不把自家的地租免了?”
“让我开仓平价卖粮?卖给谁?卖给那些早就盯着我这块肥肉的奸商吗?让他们把粮买走,再以十倍的高价卖给百姓吗?!”
凌恒指着赵时的鼻子,字字诛心:
“赵时,你也是读书人。你读的是圣贤书,还是读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赵时踉跄后退,周围原本支持他的学子们,此刻也羞愧地低下了头。那些原本愤怒的百姓,此时看向赵时的眼神已经变了,这书生,坏得很啊,差点冤枉了好人!
“好!说得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叫好声如潮水般爆发。
“凌公子仁义!”“这才是万家生佛啊!”“走!去凌家庄做工去!有干饭吃!”
凌恒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得意的神色。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只留下一句话:
“燕七,施粥。若是有人敢捣乱,或者有人敢冒领,腿打断。”
当天下午,河间府的风向彻底变了。
太白楼前排起了领取稀粥的长龙。而城南凌家庄,更是聚集了数千名青壮年流民。
韩世忠带着五百河间义勇,全副武装地维持秩序。
“都给老子排好队!”韩世忠挥舞着马鞭,“想吃饱饭的,就去那边领工具!挖壕沟,修水利,加固城墙!谁要是敢偷懒,或者想闹事,看见那边的旗杆了吗?”
旗杆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迹。
流民们看着那些身穿皮甲手持陌刀的士兵,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排队。
凌恒站在高台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这就是以工代赈。
与其直接发钱发粮养出一群懒汉,不如把他们组织起来。这一招,一石三鸟:
让青壮年有事做,就不会变成流寇。免费的劳动力,把凌家庄和周边的防御工事修得固若金汤。在高强度的劳动中,那些身体好,服从性强的苗子,会被韩世忠挑出来,补充进背嵬队。
“少爷,这一手玩得漂亮。”
燕九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崇拜,“现在满城都在传颂您的名字。就连知府衙门都贴了告示,表彰太白楼义举。”
“虚名而已。”
凌恒神色平静,“粮食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三个月没问题。而且云大娘子又从真定府那边调了一批过来。”
“三个月。”
凌恒点了点头,“够了。”
三个月后,要么朝廷平定了方腊,漕运恢复;要么,金人南下的前奏就会吹响。无论哪种情况,这批粮食都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燕九,你负责的北边商路,最近有什么消息?”
提到这个,燕九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少爷,咱们撒出去的侦查员,有几个没回来。回来的几个,带回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什么消息?”
“辽国那边,好像彻底乱套了。天祚帝跑到了夹山,但他手下的大将耶律大石,却在召集残部,似乎不想投降金人,也不想投降大宋。”
“耶律大石!”
凌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可是响当当的。他是辽国最后的英雄,也是后来西辽帝国的开创者。
如果能和这个人搭上线,或者,如果能在他西征之前,把辽国最精锐的工匠、战马弄到手。
“盯着他。”
凌恒下令,“告诉我们在北边的探子,若是遇到耶律大石的部下,可以给他们粮食,给他们药。哪怕是亏本也要给。”
“少爷,咱们为什么要帮辽人?”燕九不解。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凌恒看着北方,“金人太强了。我们需要一条能在北方牵制他们的狼。耶律大石,就是那头狼。”
处理完庄子里的事,天色已黑。
凌恒回到了书房。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真的要闭关了。
外面的名声已经赚足了,钱也花了,兵也练了。剩下的,就是那张入场券。
桌案上,摆着宗泽给他的春秋手稿,还有几篇他这几天试写的策论。
其中一篇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御戎十策。
这是他准备在解试考场上抛出来的炸弹。
“少爷,该喝药了。”
青衣端着一碗润喉的汤药走了进来。凌恒之前喝火酒烫伤的喉咙虽然好了大半,但一到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嗓音也变得有些低沉沙哑。
凌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青衣,这个月,除了宗先生和云大娘子,谁来都不见。”
“告诉老黄,守好大门。若是赵时那种人再来闹事。”
凌恒放下空碗。
“直接打出去。不用给我留面子。”
“是。”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照亮了凌家庄坚固的城墙,也照亮了书房里那盏彻夜未熄的孤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