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寨易帜了。
但这并不代表这八百个土匪就真的成了兵。
第二天清晨,风雪稍停。虽然寨子的大旗已经换成了宋字,但校场上的景象依然是一片乌烟瘴气。
一边是三百名西军老卒,一个个腰杆笔直,眼神凌厉。
另一边,是八百名东倒西歪的土匪。
有人揣着手缩着脖子,有人还在打哈欠,更有甚者,几个小头目正聚在一起,为了昨晚分到的那几块肉干推推搡搡,嘴里骂着脏字。
两边泾渭分明。
韩世忠站在点将台上,那身铁浮屠的重甲还没脱,手按着刀柄,脸很黑。
凌恒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花名册。
“刘黑闼。”凌恒没抬头,淡淡地喊了一声。
“欸!在!我在!”
刘黑闼从土匪堆里钻出来,脸上堆着笑。他现在是个尴尬的角色,既不是大当家,也不算正经军官。
“这就是你的人?”
凌恒合上册子,指了指那群还在喧哗的土匪,“八百人,能拉开一石弓的只有五十个?剩下的全是只会拿粪叉子的农夫?就这种货色,也能叫匪?”
刘黑闼老脸一红:“大人,这,这年头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咱们是求财,平常也就是劫个道,几十个人一拥而上吓唬吓唬也就够了。真要像官军那样操练,弟兄们也吃不消啊。”
“吃不消?”
凌恒站起身,走到台前。寒风吹动他那件带血的披风。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吃得消。”
他一挥手。
“良臣,立规矩。”
韩世忠大步上前,伸出手指,指着土匪堆里那几个还在推搡打闹的小头目:“你们几个,出来!”
那是个绰号叫钻山豹的头目,平时在寨子里横行惯了,是刘黑闼手下的心腹。他斜着眼看了韩世忠一眼,虽然忌惮这大汉昨天的威风,但仗着人多,还是吊儿郎当地区走了出来。
“军爷,啥事啊?刚才分肉的时候那几个小子手脚不干净,我教训教训……”
“噗!”
没有废话。韩世忠手里的刀鞘狠狠抽在了钻山豹的嘴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牙齿飞出,钻山豹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半张脸瞬间肿得像馒头,疼得在地上打滚。
全场死寂,刚才还乱哄哄的八百土匪,吓得缩紧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军营重地,喧哗者,打!”韩世忠的声音如雷,“私藏战利品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刘黑闼!”凌恒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在……在!”刘黑闼吓得一哆嗦。
“把这八百人打散编入西军手下。从今天起,同吃同住同操练。”
凌恒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觉得我这是在夺你们的权,是在虐待你们。没关系,谁不服,现在站出来。大路朝天,我不杀他,让他滚下山去。”
没人动,下山?现在外面是冰天雪地,南边是金兵,这时候下山就是个死。
“既然不走,那就守我的规矩。”
凌恒指了指身后的粮仓,“从今天起,不管是西军还是你们,一日两餐,管饱。但谁要是再敢把自己当土匪,刚才那个人就是下场。”
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
听到管饱两个字,不少土匪眼神里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还有。”
凌恒转身,从地上捡起一块黑乎乎的石头。那是刚才他在寨子角落的煤堆里发现的。
“这东西,寨子里有多少?”
刘黑闼看了一眼,有些嫌弃地说道:“大人,这是石炭。这山沟里到处都是,但这玩意儿不好用。烟大,呛死人,烧久了还容易让人睡死过去。弟兄们宁愿去砍柴,也不愿用这个。”
“烟大?有毒?”
凌恒看着手里这块黑漆漆的煤笑了。
太行山自古多煤铁。这黑云寨守着一座金山,却还在过叫花子的日子。对于拥有现代知识的他来说,解决烟大和中毒的问题也太简单了。
“刘黑闼,找几个手巧的泥瓦匠,再找些黄泥来。”
凌恒把煤块抛给韩世忠,“良臣,这八百人交给你操练。往死里练。我去给你们弄点真正的好东西。有了这东西,这个冬天,咱们哪怕睡在雪地里也是热的。”
当天下午。
黑云寨的铁匠铺里,热火朝天。
凌恒亲自画图,指挥着几个老铁匠和泥瓦匠,用黄泥和碎石垒起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炉子。
这炉子不同于宋人常用的敞口炭盆,而是加了一个直到屋顶,穿墙而出的铁皮烟囱。
“大人,这能行吗?”刘黑闼看着这个丑陋的泥炉子,一脸怀疑,“这石炭烧起来那可是黑烟滚滚,加上这个管子就能没毒了?”
“点火。”
凌恒没有解释,只是吩咐道。
几块敲碎的黑煤被扔进炉子用引火物点燃。
开始确实有一股浓烟冒出来,但很快,随着炉膛温度升高,空气对流形成,那股呛人的黑烟顺着铁皮烟囱直接排到了屋外。炉子里,那黑黝黝的煤块开始泛红。
一股热浪隔着墙壁散发出来。
原本潮湿的铁匠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竟然变得温暖如春,甚至让人有些燥热。
而且,屋里没有一丝烟味。
“神了!真神了!”
几个老铁匠瞪大了眼睛,围着炉子啧啧称奇,“这石炭火力真猛!比木炭强了不知多少倍!用来打铁,这铁汁都能化得更快!”
刘黑闼更是张大了嘴巴,伸手烤着火,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热力,脑子转得飞快。
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石炭。以前冬天最难熬,每年都要冻死几个体弱的,手脚生冻疮那是常事。现在有了这法子,这就是取之不尽的柴火啊!
“别急着高兴。”
凌恒拿了一根铁条,插进炉子里,看着铁条迅速变红变软。
“这炉子不仅能取暖,还能炼铁。”
凌恒回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耶律余衍。
“余衍,咱们缴获的那些金军重甲,有些摔坏了,有些不合身。有了这石炭炉,咱们就能改。”
“我会让铁匠把那些甲叶重新回炉,打造成适合咱们身形的扎甲。”
凌恒指着这满屋子的红光,眼神灼灼。
“刘黑闼,你的人不用再去砍柴了。全部去挖煤!把这寨子里的存铁都拿出来!”
“我要在这个冬天过去之前,让这八百人,人手一把钢刀,人人穿上铁甲。”
刘黑闼看着凌恒被炉火映红的侧脸,这一次,他是打心底里服了。
这个书生,不仅能杀人,还能把石头变成金子。
“是!大人!”刘黑闼大吼一声,转身就冲出去喊人。
凌恒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取暖解决了,炼铁解决了。
“接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从金兵身上缴获的地图,目光落在了太行山深处的另一个标记上。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契丹狼头的符号。
“余衍,该你出马了。我知道你的族人藏在深山里,那个山谷虽然隐蔽,但没吃没喝,更没有这种能过冬的煤炉。”
耶律余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的那三百多名族人,现在正躲在老林子里,靠着剥树皮挖草根度日。前两天刚冻死了两个孩子。她之所以出来,就是为了找条活路。
“你想收编我们?”耶律余衍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不是收编,是搭伙。”
凌恒指了指那炉火,又指了指外面的粮仓。
“我有粮,我有煤,我还有能修补甲胄的铁匠。这些东西,你的族人现在拿命都换不来。”
凌恒走到她面前,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想要复仇,想要族人活过这个冬天。而我,缺马,缺骑兵。”
“这是一笔交易。”
凌恒伸出手,“带你的人来黑云寨。我管吃管住管取暖,甲胄优先给你们修。作为交换,这些骑兵听我调遣。”
耶律余衍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散发着惊人热量的土炉子。她想起了山洞里那些瑟瑟发抖的族人,想起了那些生了冻疮溃烂的伤口。
沉默了良久,她没有握凌恒的手,而是冷冷地把面具戴上。
“如果有一天让我发现你在利用我的族人当炮灰,或者断了粮。”耶律余衍的手按在刀柄上,“我会先杀了你,再抢了这寨子。”
凌恒笑着收回手:“成交。”
耶律余衍不再废话,转身大步走入风雪中。
看着她的背影,韩世忠有些担心:“公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帮契丹人要是进了寨子,万一反水……”
“他们不会。”
凌恒烤着手,“只有跟着我,他们才能在金人的眼皮子底下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