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寨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几辆大车侧翻在路边,车轮断裂,装在车上的粮袋破了口子,米撒了一地,混在雪泥里。几口沉重的木箱子被撬开了盖,里面原本装着的铜钱和布匹散落得满地都是,显然是有人在慌乱中试图抢夺财物,结果引发了哄抢。
甚至在雪地里,还丢弃着几面烧毁的宋军旗帜,上面满是脚印。
“再乱一点。”
凌恒站在高处的树林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指挥着燕七和几个亲卫,正在往路边的尸体上补刀,制造出自相残杀的假象。
“公子,这么搞,是不是太,太败家了?”
刘黑闼看着那一地散落的铜钱,心疼得直哆嗦,“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凌恒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随手扔在一具穿着校尉铠甲的尸体旁边,信封上盖着鲜红的印泥,那是种师道的亲笔信。
“郭药师这条老狗,他鼻子灵得很,如果只是单纯的逃跑,他会以为有诈,但如果是分赃不均,内讧火拼,他多半会信。”
凌恒转过身,看向韩世忠。
“良臣,那个舌头安排好了吗?”
韩世忠点了点头,指了指远处路边的一个雪窝:“安排好了,是赖老三,这小子是个戏精,而且能把那种骨子里的怂劲儿演出来。”
“好,告诉他,只要能骗过郭药师,赏银百两。走!”
凌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精心布置的乱局,挥了挥手,“去鹰嘴崖,等着收网。”
一个时辰后。
一支强悍的骑兵队伍,悄然出现在了这条山道上。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郭药师。
他勒住缰绳,那双三角眼迅速扫过四周。
“停!”
郭药师抬起手,身后的三千常胜军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
“将军,你看!”
副将指着前方狼藉的道路,兴奋地说道,“宋军逃了!看这架势,跑得很急,连军饷都不要了!”
郭药师没有说话,只是策马缓缓上前。
他跳下马,走到一辆翻倒的大车旁,抓起一把混着雪的米闻了闻,又捡起一枚散落在地上的铜钱。
“崇宁通宝,是真钱。”
郭药师眯起眼睛,看着地上的脚印,“脚印杂乱,深浅不一,确实是溃散,而且。”
他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蹲下身子翻看伤口。
“刀口在前面,不是背后中箭,这是面对面砍的。”
郭药师的嘴角一挑,冷冷地笑了笑。“有点意思。看来这帮乌合之众,还没等金人动手,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将军!这儿有个活口!”
几个亲兵从雪窝子里拖出一个冻得半死瑟瑟发抖的宋军士兵,正是赖老三。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赖老三一见这阵仗,吓得裤裆都湿了。
郭药师走到他面前,用马鞭托起他的下巴。
“说,前面怎么回事?”
“回……回大王的话。”赖老三牙齿打颤,“昨天晚上听说金人大军来了,寨子里就炸了锅。那个书生……就是凌恒,非要死守,但韩世忠那个泼皮不干了,他说命是自己的,非要带着钱跑路。”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赖老三指着地上的尸体,“韩世忠带着亲兵杀了人,抢了钱箱子,往后山跑了!那个契丹公主……就是耶律余衍,她看情形不对,带着骑兵去投奔西边的辽国残部了!现在寨子里就是个空壳子!”
郭药师听完,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这番话,太符合他对宋军的认知了。
文官不懂兵却爱瞎指挥,武将贪财怕死,关键时刻内讧跑路。
“将军,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副将急切地说道,“耶律余衍往西跑了,韩世忠往后山跑了。咱们要是现在追上去,那几箱子军饷是小事,要是能抓住那个契丹公主,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要是等完颜将军的大军来了……”
副将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一旦完颜阇母到了,肉就没咱们的份了,连汤都喝不上。
郭药师依然在犹豫,他生性多疑,总觉得这一切太顺了。
直到他的亲兵搜出了那封沾血的信。
“将军,这是在那个死掉的校尉身上搜出来的。”
郭药师接过信,扫了一眼。那是种师道的笔迹,信里严厉斥责韩世忠拥兵自重,要求凌恒夺权。
“呵呵……”
郭药师随手将信揉碎。
“原来如此,种师道这老东西,都快入土了还玩这一套以文制武的把戏,难怪韩世忠要反。”
最后的一丝疑虑,消散了。
他太了解大宋的这套臭毛病了,这封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传令!”
郭药师翻身上马,眼中闪烁着贪婪。
“全军听令!丢掉辎重,轻装追击!”
“别管那个穷酸书生了,去追韩世忠!还有,一定要在金人赶到之前,把那个契丹公主和军饷给我截下来!”
“走鹰嘴崖那条小路!抄近道!”
“是!”
三千常胜军整齐地低吼,在郭药师的带领下,疯狂地冲进了那条狭窄幽深的峡谷,鹰嘴崖。
鹰嘴崖顶。
寒风吹得凌恒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那一队队贪婪的士兵,争先恐后地钻进了这条死亡峡谷。
“公子,他们进去了。”
韩世忠趴在旁边的雪地里,手里握着硬弓,弓弦已经拉满。
“头车过了标志石,中军也进了一半。”
“别急。郭药师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等他看到那些箱子再说。”
峡谷底部。
郭药师策马狂奔,很快就看到了前方路中间堆放着的几十口大箱子,以及散落在旁边的几辆马车。
“将军!追上了!那是他们丢下的辎重!”前锋大喊。
郭药师大喜过望,策马上前,一刀劈开一口箱子的锁扣,掀开盖子。
然而,箱子里没有金光闪闪的铜钱,也没有绫罗绸缎。
只有一堆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干草,以及几个密封的陶罐。
“这是……”
郭药师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他鼻子动了动,一股熟悉的刺鼻味钻了进来,那是猛火油的味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身子瞬间发凉,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盯着两边黑黢黢的悬崖峭壁。
山顶上静得可怕,只有几只乌鸦在头顶懒洋洋地转圈。
“不好!”郭药师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吓走了调,“撤退!快撤!有埋伏!”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喊声刚落,崖顶上嘣的一声脆响,一支火箭拖着火舌窜了出来,直直扎向那口装满猛火油的木箱。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