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将火气发了出来，又呼呼喘了一会儿，气也顺了许多，但看向邢夫人的眼神，依旧冷如寒冰。

　　她对邢夫人真的是太失望了。

　　就凭她的心计和智慧，别说管家，能在贾府顺顺当当活下去，那都是别人嫌她愚蠢，懒的管她。

　　人心不足蛇吞象。

　　古今多少人，不就是死在这个贪字上吗？

　　贪财，贪权，贪名，贪利。

　　最后德不配位，反受灾殃。

　　王熙凤一边帮贾母顺着气，一边道：“老祖宗，别说了，大太太知道错了，您的身子要紧。”

　　贾母却又转向王熙凤：“你也给我跪下！”

　　王熙凤本就盼着贾母也骂她几句，否则这事儿她也过不去。

　　她连忙起身，走到堂中跪下，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贾母道：“凤丫头，我只当你是聪明伶俐的，可你这管家奶奶是怎么当的？”

　　“底下的奴才骄横到这种地步，你竟毫无察觉？”

　　“如今竟让他们闹到环儿的院子里，若不是他及时处置了，难道让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给环儿出头？”

　　“你要是管不好，趁早说出来。”

　　“大不了我这个老太婆，自己去管！”

　　王熙凤歪着头，半委屈半撒娇道：“要是老祖宗亲自去管，那自然是好了。”

　　“这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老祖宗年轻时管家雷厉风行，那些刁奴见了您，比见了阎王爷还要怕上三分。”

　　“您要真管，不出三日，保管那些没王法的东西，个个缩着脖子做人！”

　　贾母笑着斥道：“你少给我灌迷魂汤。”

　　王熙凤却话锋一转：“只不过，老祖宗若真要管家，须得答应孙媳妇一个条件！”

　　“否则啊，就是打死孙媳妇，孙媳妇也不将这管家权交出来。”

　　贾母微微一愣，竟被王熙凤真的气笑了：“你个猴儿，还敢跟我谈条件。”

　　“也罢，我倒要听一听，你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

　　王熙凤跪坐在地，一副落寞的样子，道：“这条件也没什么。”

　　“不过是求老祖宗开恩，让琏二爷写一封休书，将我休了，再将我入了奴籍，派在老祖宗身边也做个大丫鬟。”

　　“到时候，孙媳妇……不……奴婢我……”

　　王熙凤款款俯了下身子。

　　“奴婢我就死心塌地地跟在老祖宗身边，端茶滴水，铺床叠被，捏肩捶腿。”

　　“也能时时聆听老祖宗的教诲，将老祖宗那管家的手段，也偷学上一些。”

　　“既能时时伴在老祖宗左右，也能学上一些货真价实的本事，就算死了也能笑着闭眼了不是？”

　　贾母真没想到，她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立时被她说的噗呲笑出了声，指着她骂道：“你个猴儿，真真是个泼皮破落户，越说越不像话了。”

　　“这么好的孙媳妇，我还要让琏儿休了你，那我岂不是真的是非不明了？”

　　王熙凤见贾母笑得开怀，紧绷的心弦算是松了下来。

　　她知道，今儿这个事儿，算是过了。

　　不过她又趁热打铁，深深叹了口气，一副幽怨委屈的模样。

　　“老祖宗怨我没把家管好，这个罪过我认。”

　　“可是，这也不能怪我不是？”

　　“要怪，也只能怪老祖宗您。”

　　贾母接过鸳鸯捧来的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笑道：“哦？还能怪到我的头上？我可没有招你。”

　　“那可不？”王熙凤振振有词，语气娇憨。

　　“老祖宗一身管家的智慧手段，却像那稀世的宝贝，传家的秘籍似的，藏着掖着。”

　　“也不知在等哪个有福气、有造化、又合您眼缘的可人儿，悄咪咪地传给她。”

　　“孙媳妇眼巴巴等了这么多年，伺候老祖宗也算尽心尽力，也只不过偷学了一招半式。”

　　“孙媳妇愚钝，老祖宗又舍不得教，舍不得带，可不只能管成这样了？”

　　她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唉……孙媳妇到底不是那有福的人，入不了老祖宗的法眼，也学不到那真传的本事。”

　　“罢了罢了，孙媳妇还是继续当这个笨管家，能管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吧。”

　　“只求老祖宗别嫌我笨，多担待些吧……”

　　贾母被她这番做作逗得哈哈大笑，方才那点余怒早已烟消云散。

　　她指着王熙凤，对王夫人笑道：“你听听，你听听，你听听她这张嘴，死的都能让她说活了！”

　　“我只不过说她一句没管好家，倒招来她这么多句，还赖上我这个老婆子不教她。”

　　“真真是个泼皮，我呀，可不敢再惹她喽……”

　　王夫人也顺着笑道：“凤丫头口齿伶俐，惯会逗老祖宗开心。”

　　“一张嘴，跟蜜里调油似的。”

　　贾母和王熙凤一唱一和，屋里的沉闷气氛很快轻松了许多。

　　贾母笑够了，这才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再让你们跪着，指不定凤丫头，又编排出我什么不是。”

　　接着又转向琥珀，眼神慈爱：“琥珀，你也起来，过来给我捶捶腿。”

　　“是……”

　　众人纷纷起身。

　　唯有邢夫人仍旧跪在地上，一副失神的表情，似乎没听到贾母的话。

　　王熙凤起身后，忙跟那几个婆子丫鬟使了个眼色，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没看见大太太身子不舒服，还不搀回院里，好好休养？”

　　“是。”

　　几个婆子丫鬟忙上前搀起邢夫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搀出暖阁。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提。”贾母一锤定音，目光扫过众人，“费婆子等人咎由自取，环哥儿依家法处置，并无过错。”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

　　“环哥儿给贾家立了大功，也挣了脸面，昨夜又受了委屈。”

　　“传我的话，梨香院一应开销用度，比照府里嫡出爷们儿的成例，再加三成。”

　　“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到官中支取，不能短了。”

　　“他院里的丫鬟婆子下人，若有不得力、不服管教的，也不必回我，也不必回你们太太奶奶，都由着环哥儿自行处置发落。”

　　她又转向琥珀，拉着她的手道：“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好，应对得体，知道维护主子，你没有错。”

　　“把环儿交给你伺候，原本我还有些担心，如今我也放心了。”

　　“你毕竟是我房里出去的，又跟了我这么多年，以后谁要敢难为你，难为环儿，我这个老太婆也不会答应。”

　　“不过，日后你还是要勤勤恳恳，谨守本分，帮环儿早日养好身子才是。”

　　“是，奴婢记住了。”

　　琥珀轻轻拭了拭泪，懦懦答道。

　　她心中也不禁感叹，还好小红有先见之明。

　　否则，若今日自己迷迷糊糊前来回话，还不知会演变成何种结局。

　　不对……

　　今日之事，预见到的不止小红，还有另一个人……

　　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