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稻香
织田军踏过淥华池畔的三百具农民尸体,
胜利将稻米装满行囊凯旋而归;
然而当晚军营米香四溢之时,
所有士兵惊觉锅中蒸熟的米粒竟渐渐渗出血红颜色,
每一口饭都弥漫着浓郁的铁锈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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淥华池的水汽终年不散,在初夏的午后,蒸腾起一片迷离的幻境。水泽星罗棋布,倒映着天光山色,清澈的池水边缘,是大片大片被精心侍弄的稻田,绿意铺陈到视野尽头,稻穗初成,已能窥见未来沉甸甸的金黄。风过处,只有禾叶摩擦的沙沙声,和水流潺潺的静谧。
这静谧被打破了。
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那种迥异于本地口音的、粗�ti的命令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块,骤然撕裂了这片土地的安宁。一队足轻,约莫五、六十人,穿着简陋的胴丸,戴着阵笠,手里提着长枪或打刀,从池畔的另一头开了过来。他们的动作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更炽热的东西——那是看到猎物,看到可以肆意掠夺以填补自身匮乏的贪婪。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足轻头,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眼神浑浊而凶狠,他扫视着这片几乎望不到边的稻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出于对美景的赞叹,而是对即将到手的、实实在在的粮食的渴望。
“快!能割多少是多少!装满所有的袋子!”足轻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士兵们像饿狼扑入羊群,涉入及膝的水田。他们并不懂得如何收割,只是粗暴地抓住稻秆,用随身的短刀甚至直接用手去折断,胡乱地塞进随身携带的布袋、行囊,甚至脱下衣服来包裹。翠绿的禾苗被大片践踏、扯烂,混浊的泥水翻涌上来。
“住手!你们干什么!”
呼喊声从田埂那头传来。起初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上百个。淥华池的农民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拿着锄头、草叉、木棍,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了田埂。他们脸上写着惊愕,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武装士兵的恐惧。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被推举出来,他走到队伍最前,对着那名足轻头,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军爷!军爷们!行行好!这是咱们淥华池上下老小一季的口粮啊!眼看就要收了,你们不能这样啊!拿走了,我们怎么活?”
足轻头啐了一口唾沫,手按在了刀柄上,脸上那道疤因狞笑而扭曲:“活?老子们打仗才要活!织田家的武士为天下布武流血流汗,征用你们点稻米,是看得起你们!滚开!”
老农扑通一声跪下了,浑浊的老泪滚落:“军爷!求求你们!给我们留条活路吧!这稻子还没完全熟,你们拿走也没用啊!”
回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弧光。
“啰嗦!”
足轻头的打刀毫无征兆地出鞘,自上而下劈落。老农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滚落泥泞,鲜血从颈腔里喷溅出来,染红了一片稻禾。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是死寂被彻底打破的爆裂。
“杀!”
不知是哪个士兵先喊了出来,紧接着,所有的足轻都像被解开了束缚的野兽,狂吼着冲向手无寸铁,或者说只有农具作为武器的农民。长枪轻易地刺穿了单薄的布衣,带出血肉和内脏的碎片;打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惨叫声,哭嚎声,求饶声,咒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风声水声。
屠杀。
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等的屠杀。
农民们试图反抗,锄头砸在胴丸上只能留下一个浅坑,草叉被轻易格开。他们像被收割的稻子一样成片倒下。鲜血汩汩流淌,汇入淥华池清澈的水中,将大片水域染成诡异的淡红。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埂上,水田里,稻禾被压倒,浸泡在血泥之中。空气中弥漫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压过了原本清甜的稻香和水汽。
足轻头站在血泊中央,拄着刀,微微喘息,脸上溅满了血点,眼神里却是一种发泄后的亢奋和残忍的快意。他环顾四周,确认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反抗者。
“清点一下!”他命令道。
一个士兵粗略地数了数,回报:“头儿,大概……三百人上下。”
足轻头漠然地点点头,仿佛那只是一个数字。“收拾东西,把稻米都装好,准备回去。”他甚至踢了踢脚边一具农民的尸体,像是在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物品碰撞声。他们将抢来的、沾着泥点和血污的稻米尽可能多地塞满每一个口袋,每一个行囊。沉甸甸的收获压在身上,似乎也暂时压下了心底某些刚刚萌芽的不安。队伍重新集结,踏着遍地的尸体和血水,离开了这片已然化为修罗场的淥华池。身后,只剩下死寂,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血色的池水和稻田上,扭曲而怪异。
回到位于一片丘陵后的临时营地,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篝火次第燃起,其他外出劫掠的小队也陆续归来,带着或多或少的“战利品”,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稻米堆成了几座小山。空气中飘荡着劫后余生的松懈,以及一种近乎野蛮的欢庆。没有人提起淥华池边发生的事情,或者说,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了那个话题,仿佛那只是一次稍微激烈了些的征粮行动。
大釜被架上了火,清水倒入,然后是淘洗过的、来自淥华池的稻米。米粒在清水中沉浮,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泛着一种异于常日的、过于晶莹的光泽。
“饭快好了!”负责炊事的士兵喊了一声。
浓郁的米香开始弥漫开来,这香味抚慰着士兵们饥饿的肠胃和紧绷的神经。不少人已经拿着碗,围在釜边,贪婪地嗅着这熟悉而又令人心安的气息。
终于,饭熟了。
大釜的盖子被掀开,白色的蒸汽汹涌而出,带着更加扑鼻的米香。士兵们一拥而上,用木勺将热气腾腾的米饭舀到自己的碗里。
“咦?”
第一个舀到饭的士兵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他端着碗,凑到篝火旁,仔细看着。那雪白的米饭中间,似乎渗出了一点……红色?
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那红色迅速在米饭中晕染开来。一点,两点,一片……不过眨眼功夫,他碗里的米饭,竟然整个变成了诡异的、黏腻的暗红色!
“这……这是什么?!”他失声叫道。
他的叫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很快,所有舀到饭的士兵都发现了同样恐怖的事情。他们碗里的米饭,无一例外,都在迅速变红,那颜色深沉得像凝固的血液,在篝火的跳跃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不仅仅是颜色。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取代了之前的米香,弥漫在营地空气中。那是一种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直冲鼻腔,呛得人头皮发麻。是血的味道。无比新鲜,无比浓烈,仿佛他们碗里装着的,不是米饭,而是刚刚从血管里放出来的、温热的血液!
“呕——!”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个脸上有疤的足轻头,此刻也端着一碗血红色的米饭,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惨白,手指微微颤抖。他强作镇定,用筷子夹起一小撮,凑到眼前。那米粒已经完全被血色浸透,黏连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猛地将碗摔在地上。
“混账!怎么回事?!”
瓷碗碎裂,血红色的米饭溅得到处都是,那腥气反而更加浓烈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营地中炸开。士兵们惊恐地丢开手中的碗,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他们看着彼此惨白的脸,看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饭”,淥华池边那三百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流淌成河的鲜血,那浓重的血腥气……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与眼前这碗血饭,与空气中这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彻底重叠。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那铁锈般的血腥味,浓郁得如同实质,缠绕着每一个人,无孔不入,扼住了他们的呼吸。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