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妻的天空,曾经澄澈如洗,如今却被不祥的战云与远方升起的狼烟所玷污。德川家康的铁蹄踏碎了这片雷土曾经的宁静与威严,连那曾经萦绕在影向山巅、威严而慈爱的雷神气息,似乎也在金戈铁马的喧嚣中变得稀薄而悲戚。
鸣神大社,这座稻妻最为神圣的神社,往日里参拜者络绎不绝,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与压抑之中。朱红色的鸟居依然矗立,却仿佛失去了神性的光华,只有几片早凋的樱叶在萧瑟的秋风中打着旋,无声地落在布满尘埃的石阶上。
神社本殿内,八重神子斜倚在神案旁,她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的绝美面容,此刻却写满了凝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粉紫色的长发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神案光滑的表面,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远处硝烟弥漫的稻妻城方向,幽幽一叹。
“神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旅行者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明显的焦虑。他的身上还沾染着此前战斗留下的尘土,金色的瞳孔中充满了对当前局势的担忧以及对妹妹荧的思念,如今又加上了对稻妻未来的忧虑。派蒙不在身边,为了安全起见,他早已让这个小家伙暂时躲藏了起来。
“怎么办?”八重神子收回目光,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惯有的、却有些无力的弧度,“小家伙,连我们的将军大人都……选择了那样的道路,我这个小小的宫司,又能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呢?德川的军队势如破竹,幕府的抵抗……唉。”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空明白,稻妻幕府的统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靴底敲击石阶的清脆声响,打破了神社最后的宁静。那脚步声充满了杀伐之气,与神社神圣的氛围格格不入。
八重神子眼神一凛,空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剑,警惕地望向殿外。
身影很快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身着德川军特色甲胄的轮廓。他一步步走进殿内,甲叶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来人终于完全显现在光线之下,那是一张年轻却带着风霜与坚毅的面庞,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戴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正是德川家康麾下颇具名气的年轻武将——高木清秀。
“高木清秀……”八重神子缓缓站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却多了一丝冷意,“鸣神大社乃清净神圣之地,岂容你持刀闯入?德川家的武士,已经连对神明最后的敬畏都舍弃了吗?”
高木清秀的目光扫过八重神子,最终落在空的身上,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冰冷的执行任务的决绝。“八重宫司,旅行者空。奉主公之命,清剿一切可能阻碍天下布武之残敌。尔等,要么束手就擒,随我回营听候发落;要么,”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武士刀,雪亮的刀锋在略显昏暗的殿内反射出寒光,“就地格杀。”
“好大的口气!”空怒喝一声,不再多言,挺剑便迎了上去。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唯有手中的剑才能决定生死。
“铛!”
刀剑相交,迸发出一串耀眼的火星。空的身手经过多个世界的历练,早已不凡,剑法灵动而迅猛。然而,高木清秀作为德川军中的精锐,剑术更是经过战场血腥洗礼的杀人技,沉稳、狠辣、高效。他的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破风的呼啸,逼得空不断后退,格挡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八重神子也没有袖手旁观,她玉手轻挥,数道狐灵凭依产生的雷光符咒如同紫色的蝴蝶般翩飞而出,从侧翼袭向高木清秀。雷光炸裂,发出噼啪的声响,试图干扰他的动作。
高木清秀却仿佛背后长眼,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大部分符咒的攻击,偶尔有几道雷光擦过他的甲胄,也只是留下淡淡的焦痕,未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的主要注意力始终集中在空身上,刀势如狂风暴雨,不给空任何喘息的机会。
“呃!”一个不慎,空的剑被高木清秀用巧劲荡开,中门大开。高木清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脚狠狠踹在空的胸口。
“噗——”空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喉头一甜,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神殿的柱子上,然后滑落在地,手中的剑也脱手飞出,掉在不远处。
高木清秀如影随形,一步踏前,不等空挣扎起身,便已单膝跪压在他的胸膛之上。那沉重的力量让空几乎窒息,紧接着,一只戴着金属护手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空!”八重神子惊呼,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惊慌。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双手抓住高木清秀扼住空脖颈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其掰开。“放开他!”
然而,她的力量在高木清秀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高木清秀甚至没有回头,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短刀,看也不看,反手便向后刺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八重神子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停滞。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柄从自己腹部穿透出来的短刀刀尖,猩红的鲜血正顺着冰冷的刀锋迅速渗出,染红了她华美的巫女服。
高木清秀面无表情,拔出短刀的同时,左肘顺势向后猛击,重重地砸在八重神子的侧脸。
“嗯……”八重神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娇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跌退,最终无力地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一朵凄艳的血花。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徒劳无功,只能蜷缩在那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神子!!!”目睹这一切的空,目眦欲裂。脖颈被扼住的窒息感,胸口被压住的沉闷感,都比不上此刻心中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愤怒与绝望。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巧笑嫣然、带着些许坏心眼神捉弄他,却又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指引和帮助的宫司大人,为了救他而遭受如此重创。
挚友被伤,濒死的恐惧,家园沦陷的悲愤……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汇聚、燃烧,最终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血红,视线开始模糊,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似乎在这极致的情绪刺激下悄然涌动。他不再去掰那只扼住喉咙的手,而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手臂拼命伸向不远处掉落的那把剑。
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冰冷的剑柄。
“啊——!”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空被扼住的喉咙深处挤出,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剑抓起,朝着上方高木清秀的腰腹部位,不管不顾地、狠狠地捅了过去!
这一剑,毫无章法,却快如闪电,充满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高木清秀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扼杀空和防备可能来自八重神子的反击上,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已经被他完全制住、濒临死亡的旅行者,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迅猛而亡命的反击!
“呃啊!”
利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甲胄的缝隙,深深没入高木清秀的体内。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痛吼,扼住空脖颈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身体一个踉跄,视线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创而瞬间恍惚、模糊,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原本倒在地上的八重神子,那双因痛苦而半眯起的紫色眼眸中,骤然迸发出凌厉如刀的光芒!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强忍着腹部传来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她猛地坐起身,右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依旧插在自己腹部的、属于高木清秀的那把短刀的刀柄!
“嗤——!”
短刀被猛地拔出,带出一溜血珠。剧烈的疼痛让她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和颤抖!
下一刻,她凝聚了最后所有气力与决绝,身体如同扑向猎物的雌狐,向前一倾,将那柄还沾染着自己温热血液的短刀,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因中剑而身形不稳、视线恍惚的高木清秀的左胸心脏位置!
“你……!”高木清秀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短刀,又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八重神子那张绝美而苍白的脸,以及她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有一股暗红色的血液从嘴角涌出。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砰”地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埃。这位德川军中的悍将,最终倒在了鸣神大社神圣的地板上,死不瞑目。
神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剧烈的咳嗽声和八重神子压抑而痛苦的喘息。
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自己脖颈上的淤青和胸口的疼痛,踉跄着扑到八重神子身边。
“神子!神子!你怎么样?”他看着八重神子腹部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可怕伤口,声音因为恐惧和刚才的窒息而沙哑颤抖。他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捂住伤口,但那鲜血却依旧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
“咳……还……死不了……”八重神子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但气息已经明显微弱下去,“小家伙……你刚才……还挺凶的嘛……”
“别说话了!”空心急如焚,他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试图为八重神子进行简单的包扎,但伤口太深,这样的包扎根本无济于事。他知道,必须立刻找到医生,必须立刻进行治疗!
然而,稻妻城已经沦陷,鸣神大社也不再安全。德川的军队随时可能发现高木清秀的死,并派来更多的士兵。
“我们得离开这里!”空当机立断,他想起之前得到的情报,似乎只有离岛那边,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和地势,暂时还未被德川军完全控制,或许还有撤离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一手穿过八重神子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试图将她横抱起来。
“嗯……”八重神子在被他抱起的瞬间,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秀眉紧紧蹙起,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她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只是将头无力地靠在了空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空感受着怀中身躯的轻盈与冰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酸楚。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高木清秀的尸体,以及神殿外那被战火染红的、陌生的稻妻天空,咬了咬牙,抱紧八重神子,迈开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鸣神大社的本殿。
影向山下山的小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而崎岖。空抱着八重神子,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八重神子的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襟,温热的液体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空……”怀中的八重神子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我在,神子,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到离岛了,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一定能找到船离开!”空急忙回应,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八重神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空抱紧了她,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尽快赶到离岛,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身后的鸣神大社,那株巨大的神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沦陷的国度与流淌的鲜血,无声地泣血。前路未卜,但他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