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黑风谷隘口的尸山血海之上,将满地的暗红染得愈发刺目。
江玄拄着破阵子长枪,微微喘着粗气,枪尖的乌光渐渐敛去,只余暗金色符文在枪杆上流转,吞吐着淡淡的杀伐之气。他背上的范瘸子气息依旧微弱,却难得地醒着,浑浊的眼睛望着隘口外隐约可见的青阳城轮廓,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林清雪收了长剑,素白道袍上溅满了血污,清丽的脸庞上却不见半分疲色,看向江玄的目光里,除了震惊,更多了几分郑重。她方才看得真切,江玄最后那一枪,不仅力量雄浑,更裹挟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枪意——那是许多宗门修士苦修数十年都未必能触摸到的境界,一个刚脱凡胎的少年,竟在生死搏杀中一朝悟得,这等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墨阳靠在一块断石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却咧嘴笑了起来:“成了……咱们……终于熬到青阳城了……”
江玄点了点头,伸手擦去脸上的血污,目光投向隘口外那条蜿蜒的官道。官道尽头,青阳城的城墙巍峨耸立,城楼上飘扬着一面青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柄长剑,正是青阳宗的标识。
“走。”
江玄吐出一个字,不再犹豫,背着范瘸子,握紧长枪,大步朝着官道走去。
林清雪与墨阳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越靠近青阳城,官道上的行人便越多。大多是从黑风山附近逃来的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偶尔也能看到几个青阳宗的弟子,御剑穿梭在人群中,维持着秩序,看到江玄三人满身血污的模样,也只是投来几瞥好奇的目光,并未多问。
毕竟,妖兽潮肆虐,逃难的人身上带伤,本就是寻常事。
城门口,两名青阳宗弟子守着关卡,正逐一检查入城的行人。看到江玄背着一个昏迷的瘸子,又扛着一杆杀气腾腾的长枪,其中一名弟子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道友,入城需缴验身份,且兵器需暂存……”
“不必了。”林清雪上前一步,亮出腰间的一枚青色玉佩,“我乃青阳宗内门弟子林清雪,这两位是我随行同伴,还请师弟行个方便。”
那两名弟子看到玉佩,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林师姐,失礼失礼!”
他们自然认得,这枚玉佩是青阳宗内门弟子的身份标识,持佩者在宗门内地位不低,哪里还敢阻拦,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师姐请进!”
江玄没有说话,背着范瘸子,径直走进了城门。
一入青阳城,便与城外的狼狈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是乱世,却依旧透着一股繁华气息。街道上的行人衣着光鲜,不乏佩剑的修士,偶尔有宗门长老御空而过,引来一阵惊叹之声。
范瘸子趴在江玄背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着前方一座挂着“红袖楼”牌匾的阁楼,声音沙哑却清晰:“玄儿……去……去那里……”
江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阁楼坐落在街角,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门口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阁楼的匾额上,“红袖楼”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别样的韵味。
红袖。
江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范瘸子说过,到了青阳城,找一个叫红袖的女子,就能知道父亲江戍的下落。
难道,这个红袖楼,就是她开的?
“范瘸子,你说的红袖,就在这里?”江玄低声问道。
范瘸子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进去……她见了这杆枪……自会告诉你一切……”
林清雪与墨阳也看出了端倪,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墨阳捂着伤口,低声道:“红袖楼在青阳城名气不小,听说楼主是个女子,医术通神,而且……背景神秘,连青阳宗的长老,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江玄心中微动,不再犹豫,背着范瘸子,朝着红袖楼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股淡淡的药香便扑面而来。阁楼的门是虚掩着的,江玄伸手推开,只见屋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琴,琴旁燃着一炉檀香,袅袅青烟,沁人心脾。
堂屋正中,坐着一个红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红衣似火,容颜绝世,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慵懒,正低头看着一卷古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曼妙的曲线,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听到推门声,女子抬起头,目光落在江玄身上,当看到他手中那杆破阵子长枪时,原本慵懒的眼神骤然一凝,手中的古籍“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江玄面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杆长枪,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破阵子……这是破阵子!你……你是谁?”
江玄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中瞬间明了。
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红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一字一句道:“我叫江玄,家父江戍。”
“江戍……”
红袖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杆长枪,却又猛地缩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擦去泪水,看向江玄背上的范瘸子,声音哽咽:“老范……你终究还是把他带来了……”
范瘸子看着她,眼中也泛起了泪光,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侧身让开道路:“快进来。外面人多眼杂,有什么话,我们屋里说。”
江玄点了点头,背着范瘸子,跟着红袖走进了内堂。
林清雪与墨阳对视一眼,没有跟进去,守在了堂屋门口。
内堂里,檀香袅袅。
红袖看着江玄,又看着那杆破阵子长枪,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悲伤,还有一丝刻骨的仇恨。
“十六年前,你爹江戍,是整个青阳城……不,是整个东域最耀眼的枪道天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