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烬被父亲几乎是拖拽着拉回家里的。
土坯房的门被雷山“砰”地关上,木栓落下,发出沉重的闷响。林婉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山哥……”她的声音在发抖。
“收拾东西。”雷山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只带最重要的,半刻钟后我们从后山走。”
“爹,到底怎么了?”雷烬终于问了出来。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最多在喝了两杯自酿酒后会笑着讲年轻时猎魂兽故事的男人,此刻眼中是雷烬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决死之意。
雷山没有回答,而是冲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本纸质泛黄的书册,一枚锈迹斑斑的令牌,以及——
一把刀。
不是他平时用的猎刀,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直刃长刀。刀身漆黑,刃口处有细密的、仿佛雷电劈过般的银色纹路。
雷山握住刀柄的瞬间,雷烬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震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共鸣。
“烬儿,过来。”雷山的声音沙哑。
雷烬走过去。父亲单膝跪地,与他平视。这个角度,雷烬能清晰看到父亲眼中密布的血丝。
“听好,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雷山一字一句,“我们雷家,祖上不是普通的猎户。我们是‘雷之遗族’最后一支血脉的后裔。”
“遗族?”
“万年前,这片大陆上存在一个崇拜雷电的古老部族。他们不是魂师,但天生能与雷电共鸣,掌控风暴。”雷山的语速极快,“后来神界建立,订立秩序,所有不被理解的力量都被打为‘异端’。雷之遗族……是被神明亲手抹去的族群之一。”
林婉已经收拾好一个粗布包裹走过来,听到这话,身体晃了晃。
“你的武魂,不是废武魂。”雷山盯着儿子,“那是‘寂灭之雷’的碎片——传说中能终结万物的禁忌之力。它在我们血脉里沉睡了几十代,今天……在你身上苏醒了。”
雷烬的大脑一片空白。
禁忌之力?被神明抹去的族群?
“武魂殿……”他喃喃道。
“对。”雷山的眼中闪过痛苦,“武魂殿传承自天使神,是神界秩序在人间的代行者。他们有一个秘密部门——‘净罪裁决所’,专门清除一切可能威胁神界秩序的存在。你的武魂觉醒时,测试水晶的异常,一定已经触发了他们的警报。”
窗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而是整齐划一的、至少二十匹以上的战马奔腾的声音。还有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来不及了。”林婉冲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声音几乎破碎,“他们已经包围村子了。”
雷山深吸一口气,将长刀塞进雷烬手里:“这把刀叫‘断雷’,是遗族最后的圣物。它能引导你的雷电——如果有一天,你能真正掌控那股力量的话。”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破损的皮质地图,塞进雷烬衣襟:“去极北之地,找‘雷殛之谷’。那里有遗族最后的遗迹,也许……也许有活下去的方法。”
“爹,你和娘——”
“我们不能走。”雷山打断他,用力按住儿子的肩膀,“裁决队有追踪魂技,我们一起走,谁都活不了。你要活下去,烬儿。不是为我们报仇,而是……你要证明,我们雷家血脉存在过的意义。”
林婉冲过来,紧紧抱住雷烬。她的怀抱温暖,却带着绝望的颤抖。她将一个东西塞进雷烬手心——那是一枚残破的、边缘焦黑的鳞片,触感冰凉。
“如果雷电变黑……如果它开始吞噬你……”林婉泣不成声,“这鳞片能护住你最后的人性……记住,你是雷烬,是人,不是力量的容器……”
“走!”雷山猛地拉开后墙的暗门——那是为了防山贼挖的逃生通道,直通屋后的山林。
雷烬被父亲一把推进通道。黑暗中,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母并肩站在屋内,父亲握住了那把老猎刀,母亲手中浮现出微弱的、萤火虫般的光点——那是她的武魂“莹灯草”,先天魂力三级,一辈子只修炼到十二级。
“活下去!”雷山最后的吼声在通道中回荡。
雷烬在狭窄黑暗的通道里拼命爬行。泥土蹭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但他感觉不到痛。耳边是剧烈的心跳,还有地面上传来的——
惨叫。
第一声惨叫响起时,雷烬停了下来。
那是村东头王婶的声音。她是个善良的女人,经常给雷烬家送自己腌的咸菜。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
男人的怒吼,孩子的哭喊,房屋倒塌的轰鸣,还有……一种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嗡鸣声。雷烬后来才知道,那是武魂殿裁决队的制式魂导器“圣光弩”发射时的声音。
他爬到通道出口——一个隐蔽在山坡灌木丛后的洞口。趴在地上,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到了人间地狱。
灰石村在燃烧。
二十名身穿银白铠甲、披着猩红披风的骑士在村中穿梭。他们的铠甲胸口刻着天平与剑交叉的徽记——净罪裁决所的标志。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弩身流转金色纹路的长弩,弩箭射出时不是实体,而是一道道灼热的白光。
被白光击中的人,身体会瞬间僵直,然后从伤口处开始“融化”——不是燃烧,而是像蜡烛一样消融,连骨头都不剩。
“异端血脉,一个不留!”为首的骑士队长高举长剑,声音冰冷。他的武魂虚影在身后浮现——一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巨剑。魂环配置:黄、黄、紫、紫、黑。五环魂王。
雷烬看到老村长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草叉。老人没有魂力,只是个普通人。
骑士队长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剑。
剑光掠过,老村长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鲜血喷溅三米高。
雷烬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叫出声。血腥味和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灌满他的口鼻。他想冲出去,但父亲的话在耳边炸响:“你要活下去!”
就在这时,村中央——他家土坯房的位置,爆发出剧烈的魂力波动。
一道炽白的刀光冲天而起,隐约形成猛虎的轮廓。是父亲的第三魂技“虎啸斩”,他年轻时最得意的招式。
紧接着,柔和的绿色光晕荡漾开来。母亲的第二魂技“莹草庇护”,一个几乎没有防御力、只能稍微缓解疼痛的辅助技能。
他们在战斗。
为给他争取时间,用微不足道的力量,对抗武魂殿的裁决队。
雷烬的眼泪涌出来,混合着泥土流进嘴里,咸涩发苦。他握紧了手中的断雷刀,刀身传来微弱的震颤,仿佛在回应他体内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左手掌心,那道闪电印记开始发烫。
灰色电弧再次浮现,这次不再是微弱的一缕,而是像蛛网般蔓延到整个手掌。电弧跳动时,周围的空气发出“滋滋”的轻响,光线诡异地暗淡下去。
山坡下,骑士队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这个方向。
“那里有漏网之鱼!第三小队,去清理!”
三名骑士策马朝山坡冲来。
雷烬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但腿脚发软。就在这时,村中再次爆发出巨响——
一团刺目的雷光炸开,伴随着某种古老语言的嘶吼。那是父亲燃烧全部魂力,甚至燃烧生命发动的最后一击。
冲击波扫过山坡,三名冲来的骑士被气浪掀得人仰马翻。
雷烬借着这个机会,连滚带爬地冲进山林深处。他不敢回头,不敢停,耳边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的喊杀声。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雷烬终于力竭,一头栽进一个废弃的捕兽陷阱里。
陷阱很深,底部积着腐烂的树叶和雨水。他摔断了左臂,肋骨可能也裂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黑暗将他吞没。
昏迷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灰色电弧,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它们在皮肤下游走,像有生命的藤蔓。更深处,某种冰冷、饥饿、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而母亲给的残破鳞片,不知何时已经嵌入了他掌心印记的正中央。
微微散发着,冰蓝色的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