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最后一舞

　　我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等着太阳落山。

　　这是我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将搬回灯火通明的闹市区，那里霓虹彻夜不熄，天空永远是暧昧的灰红色。今晚，是最后一次，我要完整地看完一场真正的日落。

　　太阳触碰到地平线的瞬间，天空开始燃烧。橙红、金粉、绛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某个伟大的画师在最后的疯狂中泼尽了调色盘上所有最浓烈的色彩。远处的山峦被剪成起伏的黑色轮廓，静默地注视着这场盛大的告别。

　　然后，黑暗来了。

　　起初它只在东方的天边露出一角，试探性地，像舞者登上舞台前的迟疑。但当第一颗星亮起，它便不再犹豫。紫蓝色的裙裾开始旋转，由浅入深，由淡转浓，一圈一圈地向天顶蔓延。它所过之处，光的痕迹被一一抹去，云彩的绯红渐渐沉入墨蓝，远山的轮廓消失在更深的黑里。

　　我从未这样专注地凝视过黑暗。在城里，我们总是逃避它——用路灯，用车灯，用彻夜不灭的屏幕。我们把它当作需要驱赶的敌人，当作一天的垃圾时间。但此刻，在这无人的山顶，黑暗在我面前铺展着它全部的盛大。

　　风起了，松林开始发出低沉的涛声。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为这场舞蹈伴奏。黑暗的裙摆已经覆盖了整个天空，无数星辰缀在上面，闪烁着微光。银河横亘而过，是这条裙摆上最华美的流苏。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黑暗的第一次登场，也不是最后一次。在人类诞生之前，世界就在光明与黑暗的交替中旋转了几十亿年。每一次日落都是黑暗的登场，每一次日出都是黑暗的谢幕。这场舞，它跳了太久太久，远比任何生命都古老。

　　而今晚，是它为我一个人跳的最后一舞。

　　最深的黑暗降临在黎明之前。那时月亮已经西沉，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陷入了一天中最纯粹的黑暗。星光变得格外明亮，照出山石的轮廓。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漂浮在无边的宇宙中，四周是永恒的星与夜。

　　然后，东方的天际现出第一缕灰白。

　　黑暗开始收束它的裙摆。不是撤退，是优雅地、从容地，一圈一圈地向西退去。星辰逐一隐没，山的轮廓重新浮现，鸟鸣开始在林间响起。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打在我脸上时，黑暗完成了它最后的旋转，隐没在西方的地平线下。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下山的时候，我忽然明白——黑暗的最后一舞之所以盛大，不是因为它即将消逝，而是因为，它知道黎明终将到来。就像所有的告别都是为了重逢，所有的沉没都是为了升起。

　　那个晚上，黑暗教会了我一件事：真正的舞者，从不惧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