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堂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阴雨连绵,自打进了这临安城,天就像是漏了一样,没个干爽时候。
临安府衙那几间原本用来审案的大堂,如今被临时征用成了“行在”朝堂。
地方逼仄,也就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六部九卿挤在廊下,宰执重臣才有资格进得堂内。
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瞧出来,这哪里是朝廷,分明是个随时准备散伙的草台班子。
堂外那些个低阶京官,一个个袖手缩着脖子,比起忧国忧民,倒更像是在盘算着今晚去哪家瓦舍听曲更能销愁。
堂内的气氛,却比这连绵阴雨还要黏糊。
赵构坐在那把临时搬来的紫檀太师椅上,屁股底下垫了个软垫,还是觉得硬。
他没看底下那群乌压压的人头,只是盯着手边茶盏里起起伏伏的一根茶梗发呆。
“官家,此时并非意气用事之时。”
说话的是张俊。
这位枢密院的大员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紫袍玉带,显得格外精神。
他上前一步,语调虽然恭敬,眼神里却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傲慢:“圣驾擅入临安,虽说是为了社稷安危,但终究违背了枢密院早先议定的‘暂驻城外、徐图入城’的方略。如今城内人心惶惶,百姓皆以为金兵将至,这才导致市井骚乱。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下罪己诏,以安民心,并追究擅开城门者的责任。”
这一招“倒打一耙”,属实玩得漂亮。
还没等赵构开口,另一边站着的浙西制置使刘光世也哼了一声,抱拳道:“张枢密言之有理。况且,昨夜行营索要臣麾下两万驻军的花名册与钱粮细账,臣恕难从命。地方军需调度,按祖制须经节度使批复,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查臣的底,那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底下一片附和声,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苍蝇围着块烂肉。
“讲完了?”
赵构终于抬起头,伸手把那盏茶推远了些,像是嫌弃它的热气熏了眼。
他没发火,甚至脸上连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冲着角落里招了招手:“赵鼎,念。”
赵鼎抱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却字字清晰:“宣和七年九月初三,粮车三十辆,出北门,如数运抵……太湖黄氏别业。签收人:黄府大管家黄福。初四,五十辆……”
大堂内瞬间静得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音。
赵鼎一口气念了半柱香的时间,最后合上册子:“综上,连续十七日,共计五千三百石军粮,尽数运往原宰相黄潜善私宅别业。”
赵构伸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似笑非笑地看向张俊:“朕竟不知,黄相公家里养了多少死士,半个月就要吃掉五千石大米?还是说,这太湖别业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百万雄兵?”
张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辩解,就见两个带刀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小吏扔在了堂中。
那是管仓的录事参军,此刻早已吓得屎尿齐流,不用审,趴在地上就嚎:“是张枢密!是张枢密的手令!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小的冤枉啊!”
“看来张卿所谓的‘手续’,就是把国库搬到自家上司的后院去。”赵构不再看张俊那张惨白的脸,转头看向满堂文武,声音骤然变冷,“即日起,设‘战时稽查司’,由御营统制李显忠兼领,直查六部及地方军政要务。凡涉及钱粮兵员,先斩后奏,无需过堂。”
“胡闹!”
一声暴喝炸响。
刘光世猛地把官帽一摘,狠狠摔在地上,满脸横肉乱颤:“让一个丘八来查文官?还要查老子的兵?武夫干政,这是乱命!国将不国!这官,老子不当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盔甲叶片撞得哗哗作响,显然是想以此要挟。
赵构没拦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雨还在下,刘光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赵构的一道旨意就已经送到了各军营地。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一张贴在营门口的告示:凡查实克扣军饷、吃空饷者,诛主官,抄没家产充作军赏;凡检举主官贪墨者,核实后连升三级。
这招太损,也太绝。
也就是半宿的功夫,刘光世大营里就炸了锅。
那些平日里被他压榨得狠了的中下层军官,看着这告示眼睛都绿了。
更有几十个胆大的,直接揣着平日里偷偷记下的黑账,摸黑跑到了稽查司门口排队。
到了第二天清晨,当刘光世还搂着小妾做梦的时候,几十封按着红手印的血书和强占民田的铁证已经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更要命的是,他手下那几个最得力的统制官,此刻正跪在行在门口,痛哭流涕地向天子表忠心,只求别查到自己头上。
刘光世怂了。
日上三竿时,这位不可一世的西军大将,光着膀子背着荆条,跪在府衙门口请罪,那是真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赵构没见他,只是让人传了句话:“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滚回营里带兵。”
夜深人静,府衙内堂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赵构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叠密密麻麻的纸张,推到了赵鼎面前。
“这是……”赵鼎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份名单,也是一份催命符。
上面详详细细地罗列了黄潜善这十年来结党营私、操纵科举、卖官鬻爵的所有罪证。
有些是赵鼎知道的,有些连他这个御史都闻所未闻,甚至连哪年哪月在哪家酒楼收了多少银子都记的一清二楚。
赵鼎抬起头,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不知道官家究竟是何时布下的眼线,竟然能将这权倾朝野的奸相查得底裤都不剩。
他当然不知道,这其中一半是史书上记载的铁案,另一半则是赵构这两日顺藤摸瓜补全的链条。
“朕不想杀人,但大宋要活,毒瘤就得割。”赵构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叠纸,“这把刀,朕递给你。怎么捅,捅多深,赵卿看着办。”
赵鼎沉默良久,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叠纸,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夜,临安城的雨停了。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府衙台阶上时,数十名原本籍籍无名的低阶官员自发地聚拢在衙前,他们手里没有笏板,只有那一腔被压抑了许久的热血,齐声高呼请求加入稽查司。
赵构站在台阶之上,手里捏着一份黄潜善被软禁前亲笔签署的《乞和表》副本。
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有人想跪着活。”赵构手一松,那张写满了卑躬屈膝之词的纸片飘落在泥水里,被一只不知哪里跑来的野狗踩了一脚,“朕偏要带着你们,站着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那是绝望中生出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撞破了晨雾,马上的信使满身泥泞,还没滚鞍下马就带着哭腔嘶吼起来:
“报——!急报!完颜拔离速部昨夜突袭采石矶,守将溃逃,建康……建康失守了!金人前锋已过江宁,兵锋直指镇江!”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僵住了。
镇江一丢,临安就是没牙的老虎,金人的马蹄子只需两日就能踏碎这最后的安宁。
赵构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死死抠在“镇江”那个红点上,指节发白。
“传旨吴玠。”赵构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即刻带兵赶赴江阴,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接管沿江防务。”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恐的文武百官。
“告诉诸将,即刻入帐议事。”
这一仗,怕是躲不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