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戎也懵了。

　　我祖父是司空？是三公？

　　我怎么不知道？！

　　我祖父不是担任幽州刺史的魏晋第一“FBI”么？怎么还升职当上司空去了？[1]

　　虽然也是高官，但跟位列三公的司空还差着几个段位呢！

　　还有，我父亲现任凉州刺史，也不是什么“散骑常侍”啊？

　　但一听到刘渊所说评议，王戎就立马明白过来——感情你以为我是王浑王玄冲之子啊？

　　之前大力评议、举荐刘渊的，是前前任司空、太原王氏的王昶。

　　王昶有个儿子，名叫王浑，字玄冲，官居散骑常侍。

　　刘渊显然是听闻过王昶、王浑父子的名声，又知道有王戎这么个人，但对其家世细节了解不清，一听姓王，官居黄门侍郎，又是名士，便想当然地将他与太原王氏的王浑之子对上了号。

　　毕竟“王浑”这个名字，在并州等地，显然太原王氏那位更负盛名。

　　想通了此节，王戎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在洛阳，乃是无人不识的名士，家世渊源清晰，何曾被人如此张冠李戴过？

　　但这错认，倒也侧面说明了刘渊对汉人士族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信息有所偏差。

　　且对王昶有感恩之心，对于这样一个匈奴胡蛮儿来说，已是相当了不得，故此又对自己的谋划肯定了两分。

　　那么，自己多年的官场历练以及身为名士的养气功夫此刻就要发挥作用了。

　　王戎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愠色，反而顺势拍了拍刘渊的手，温和地笑了笑，从容解释道：

　　“元海有一颗对王司空的感恩之心，这是极好的。这一点，从元海能记住王散骑的官职就能看出，足见元海是个有心人。”

　　“不过，元海怕是有所误解。我并非王散骑之子。家父确实与王散骑名讳相同。然而，王散骑玄冲公，乃是太原王氏的俊杰。而我的父亲，则出自琅琊王氏，名浑，字长源，现任凉州刺史。我的祖父，是曾任幽州刺史的王雄，字元伯。”

　　他顿了顿，看着刘渊脸上的惭愧之色，继续温言道：“世家大族，支脉繁多，名讳相同者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没有。元海久在边郡，有所误解，实属正常，不必挂怀。”

　　“故此，”王戎正色，引得几人侧目，“陛下此番特旨，召元海入洛阳，绝无使其为质之意，实是看重元海聪慧好学，慕我华风！乃是希望元海能入太学，领略更多汉家经典之精粹，结交中原俊彦，将来成为胡汉交融之桥梁，永修两国之好啊！此乃陛下之仁德，晋公之远见！”[2]

　　这给刘渊一种前世酒局上，身为小领导的王戎给另一方实力较差的合作伙伴刘豹，解释自己老板司马昭为什么要求刘豹方签违约金极高合同的既视感。

　　不过也差不多也就是这么个理。

　　刘渊作为南匈奴实际上的继承人，自然就是违约金了，待到司马家取代曹魏之后，你南匈奴或许可以借着当年和曹操的约定而发起叛乱，但代价就是先死个少主，没个继承人呗。

　　说的好听点，也就是让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

　　道理虽然浅显，但心理终究不好受。

　　但是你南匈奴现在终归是寄人篱下，我主动给你找台阶，你这边就下了吧。

　　那刘渊自然是识相的拾阶而下了。

　　现任皇帝曹奂虽然已经有名无实，但毕竟牵扯到了晋公司马昭这个真正掌权者，加之涉及到胡汉政治问题，为了政治正确，自然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多说什么。

　　故而此言既出，便引得众人连声叫好。

　　“不愧是天使！此番气节见解，实令我拜服！”司马开口。

　　“濬冲腹内果有文章！”老将笑道，“陛下和晋公实在慧眼识人啊！”

　　“王侍郎真乃我朝栋梁，名士风范！一番话，令我等茅塞顿开，感激不尽！小儿无知，先前多有失礼，还望王侍郎海涵，日后在洛阳，还需王侍郎多多教导提携才是！”

　　刘豹虽然心知肚明质子之实，但王戎这番说辞无疑给了他们极大的体面，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刘渊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表示。

　　刘渊立刻心领神会，便也崇拜开口：“小子常常叹服于名士故事，却连王侍郎的家世都未能弄清，闹出如此笑话！先前听侍郎自谦，夸赞小子而贬低自己幼年慧敏之事，小子愚钝，竟信以为真，现在看来，实在是愚蠢至极，王侍郎能在我这样无知的孩童面前无私的阐述道理，并安抚我焦躁不安的心，实在令小子叹服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认了错，又捧了王戎，将刚才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但接着，便回头对着刘豹开口：“阿爷，我听闻。古时候，那些有智慧、有道德的圣贤，向他人传授知识、解答疑惑时，接受教诲的人，往往会奉上束脩或者鱼、肉等作为报酬，以示尊师重道之意。”[3][4]

　　“如今，王侍郎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又传授我如此重要的道理，我若是不加以回报，这难道是有道理、合乎礼仪的事情吗？”

　　刘豹便也斩钉截铁的回道：“绝无此等道理！”

　　便也不管王戎脸上的推辞之意，立刻转身，对着府内的奴仆高声呼喝：“快！立刻添酒设宴，准备最肥美的羔羊，最醇厚的马奶酒……不，将府中珍藏的汉家美酒也取出来！我虽狄胡，既入中国，则行中国故事！”[5][6]

　　刘渊也像是完全没有看到王戎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大步上前，亲热地牵住王戎的手，道：“王侍郎学识渊博，气度恢弘，定然不会拒绝小子这一点点尊师重道的心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