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似人臣
司马炎不知羊琇刚刚回到洛阳,就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
但他不在乎,就像羊琇知道他不会在乎自己知道这件事情一样。
所以,当羊琇也如此提议的时候,司马炎就已经对这件事没有了疑虑。
“好。”他只是淡淡说到。
羊琇诧异的撇了对面的人一眼,“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么?”
“春秋时期豫让在智博死后,常常要说:‘士为知己者死’,豫让和智博这样的君臣情谊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和我稚舒之间呢?我故‘用人不疑’!”
羊琇没想到,仅仅是半年时间,司马炎就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他有心像以前一样作怪扮丑,让这气氛不再如此严肃,但看着好友认真的神情,心中不免揣揣,像是回到了钟会要求他们这些部下将领表态的时候。
上一次他拒绝了,这一次他难道能拒绝么?
羊琇知道,自己的好友这是到了每个君主人生中必须要经历的蜕变了。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呢?
若是帮助了司马炎,那么自己的下场最好也就是樊哙、邓通之流,历史已经将这样的场景演义过无数遍了,一旦登临九五,那个位置会将一切的兄弟情谊疏远,亲兄弟尚且不能幸免,何况是这样的玩伴呢?
若说拒绝司马炎……别逗了,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怎么能拒绝一个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的请求呢?
说真的,羊琇如今心中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今天来到了这里,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想起母亲在自己被钟会征辟成参军事时,母亲辛宪英对他的种种叮嘱,羊琇就开始头疼——一边是家族,一边是兄弟,似乎选择哪个都不合适。
司马炎自然懂他的顾虑,所以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知道对方会做出的选择。
果然,再三思索后,羊琇便下定了决心,身子往前一探,直到与司马炎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拳,近的能看到对方身上的鸡皮疙瘩,这才恶狠狠的说道:
“事成之后,我要先当十年中领军,再当十年中护军!”
“……好!”
中护军哪里够,要当就让你当辅国大将军!
等你死了,我还要给你一个超级威风的谥号!
司马炎心有愧疚,他知道羊琇为了帮他是在心中经历了不少斗争后才下的决心,他知道他的煎熬,但他似乎没有什么是当下能补偿的。
怎么给他补偿?或许只有登上那个位置吧?
他突然觉得很讽刺,一个未来的皇帝,当下许诺的东西竟然还要等到未来登上皇帝才有勇气提出。
像是一个没有了羽翼的鸟儿,需要四处捡拾羽毛,才能拼凑出自己的羽翼,而与自己竞争的却是早早就因父母宠爱而羽翼丰满的、甚至爵位还高他一头的弟弟司马攸。
羊琇却只是思索了片刻,就开口解释,“我是从从兄那里听说这件事情的。”
羊琇的从兄就是羊祜,父亲司马昭虽然经常问计于掾属,但这样的家事却是自己做主的,想来羊祜并不是消息的第一传播人。
如此一来,便可以知道——父亲司马昭,是彻底要放弃自己了啊!
“是从桃符那里知道的吧?”
“当然。”
虽说得到的结论如此,但令司马炎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的心中竟然没有像过往那样愤怒,反而没有感到半点不忿。
“我们怎么办?”司马炎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但他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的计策。
事实上,羊琇早就想到过这一天,早在他去蜀汉之前,早在司马炎决心争嫡之前。
只是这一天来的还是太早,太突然,以至于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裴秀这个人可以起到作用。”
司马炎自然知道,在如今的相国府,只有裴秀游离在司马炎和司马攸之间的党派之外,谁能争取到对方,自然就有了夺嫡的有生力量。
但二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直没有停下过对裴秀的争取。
不过裴秀迟迟不表态,似乎是要在这件事情中做一个绝对的独立者。
既然此时羊琇提到了这个人,那么绝对不会想不到这一层,所以他打算细细听羊琇道来。
“裴秀这个人,是汉时尚书令裴茂的子孙,其好胜心极强,却并没有他的堂弟裴楷的家世出众,所以年少时期,他的名声是不如裴楷的。”
“但裴秀举孝廉的名声比裴楷好,加之其更有能力,做了散骑常侍,便在前废帝高贵乡公那里与王沈一齐塑造了极好的名声。”
“但他的爵位比裴楷低,所以才在今年年初提议恢复了五等爵制,于是自骑督以上的六百多人都受封爵位。裴秀被封为济川侯,封地六十里,食邑一千四百户,以高苑县的济川墟为侯国所在地。”
经此一讲,司马炎才恍然大悟,“那么我可以许诺,等我为晋王世子后,就先封其为尚书令,接着开府辟召掾属,并加职给事中。”
“等到登上那个位置之后,就加任左光禄大夫,被封为钜鹿郡公,食邑三千户。”
“如何?”
这番操作自然没什么毛病,羊琇感叹,如今安世确实不一样了。
但,思虑的还是太少了。
裴秀是个很注重自己名声的人,所以司马炎如果只是这样做的话,自然不够。
“如果仅仅是这样,舞阳侯也可以将这些条件给到他啊。”
司马炎闻言一阵恍惚,是啊,他能给裴秀的,司马攸也能给啊。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自然不够。
司马炎思来想去,最后才在羊琇的目光示意下,看向了自己的手臂。
“你的意思是?”
“对,”羊琇淡然一笑,“我听说,人是有贵贱之相的。”
“创造了文字的仓颉与汉高祖争霸的项羽都是重瞳,孔子骈齿,统一了天下的汉高祖左边大腿有七十二颗黑痣,蜀汉伪朝的开国皇帝刘备臂长过膝盖,耳大至肩。”
“如今,安世也有如此异相,却是不似人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