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之前在寒潭经历的生死劫难耗尽了所有霉气,又或许是昕南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落雁岭核心区域——那里才是洪荒异种与高阶妖兽聚集的凶险之地,接下来十几天的路程,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再也没有遭遇过如冰魄蟒那般能搅动潭水、震慑心神的恐怖存在,甚至连狼群、熊群这类大型猛兽群落都很少碰到。偶尔从草丛中窜出的毒虫、野兔,或是从树枝上俯冲而下的灰羽鹰,对如今的他而言,已构不成太大威胁——凭借着养父传授的狩猎技巧和血脉异变后悄然增强的反应力,他总能轻松避开毒虫的叮咬,或是用那柄硬木长矛精准地击杀小型猎物,既能果腹,也能磨练身手。
这段日子里,他像一头孤独而警惕的幼狼,在莽莽山林中执着地向着北方穿行。脚下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大地的低语;头顶是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只偶尔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如同碎金般闪烁。山林寂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便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他早已迷失了具体的方位——落雁岭实在太过辽阔,纵横数千里,没有地图指引,没有路标参照,仅凭模糊的感觉向北行走,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心中始终抱着一个坚定的信念——向北。作为溪北村最优秀的年轻猎人,辨识方向早已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白天,他会根据太阳的东升西落判断方位,看树干上苔藓的疏密——北侧的苔藓因光照少而更茂密;夜晚,他会抬头寻找北极星的位置,那盏永恒的“灯塔”总能为他指引方向。大自然的一切,都在无声地为他引路。他坚信,只要方向没错,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能走出这片吞噬了他过去、埋葬了他童年的大山,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落雁岭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冒出来,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那里会有更多像溪北村那样,靠着耕种和狩猎为生的村落吗?还是会有像杜家那样,存在着能够调动天地元气、掌控火焰与寒冰的武者?会有传说中用巨石和砖块搭建的、人来人往的繁华城池吗?
一丝微弱的好奇与隐隐的期待,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漾开点点涟漪。过去的日子里,他的世界只有溪北村和落雁岭的边缘,如今被迫走出舒适区,反而让他对未知的外界生出了几分向往,
这一天,他正行走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桦木林中。桦树的树干洁白,如同林立的玉柱,树叶呈淡绿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温暖而不刺眼。他正低头观察着地面上的足迹——那是一串野兔的脚印,或许能作为今天的午餐——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了激烈的声响:有重物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有野兽愤怒的咆哮,还有人类惊慌的呼喊,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昕南的脚步瞬间顿住,身体也随之紧绷,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豹子,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来源处潜行靠近。他拨开层层灌木的枝叶,动作轻柔得如同一片落叶,生怕发出丝毫声响。穿过几棵粗壮的桦树后,他终于透过林木的间隙,看清了前方空地上的景象——一场不对等的战斗,正在激烈上演。
那是一处约莫半亩地大小的林间空地,地面上的落叶被踩得凌乱不堪,尘土飞扬。战斗的一方,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裂地魔熊”。这魔熊人立起来足有一丈多高,比寻常的黑熊要大上近一倍,浑身覆盖着如同钢针般坚硬的土黄色毛发,毛发间还沾着泥土与枯枝。它的一双熊掌大如蒲扇,边缘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晕——那是启道境后期妖兽特有的灵力附着,挥动间带着沉闷的恶风,每一次拍击在地面上,都能留下几道清晰的裂纹和一个浅坑,激起漫天尘土。它的口中不断发出愤怒的咆哮,涎水从嘴角滴落,砸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显然已被彻底激怒。
而被它逼入绝境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看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比昕南稍长一些。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男子的衣衫是灰色,女子的是淡青色,并非杜家那种统一制式的劲装,身上也没有太强烈的能量波动——显然不是什么大家族的子弟。男子手中握着一柄品质普通的精钢长剑,剑身已有几处细微的缺口,显然经历过不少战斗;女子则拿着一把三寸多长的短匕,匕首的寒光闪烁,却因她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此刻,那男子正挡在女子身前,显然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同伴。他的左肩处衣衫已被撕裂,露出的皮肉上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半边灰色衣衫,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滩暗红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挥舞长剑的动作已然有些踉跄迟滞,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在凭借着意志勉力支撑。
那女子站在男子身后,满脸焦急与恐惧,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手持短匕,身体微微发抖,却根本不敢上前帮忙——她的实力远不如男子,贸然上前,只会成为男子的累赘。她只能无助地看着男子在魔熊的狂攻下险象环生,每一次魔熊的熊掌拍来,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师兄!你快走!别管我了!”女子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因恐惧而沙哑,“这魔熊太厉害了,你打不过它的!再不走,我们都要完了!”
“不行!”男子咬牙怒吼,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师兄,必须保护你!我挡住它,你从旁边的树林里跑,快!”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挥剑格开魔熊拍来的右掌。“铛”的一声脆响,长剑与熊掌碰撞,男子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渗出,握剑的手一松,长剑几乎脱手而出。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到了极限。
昕南隐藏在树后,眼神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本不欲多事——自己尚且自身难保,身上带着神秘珠子,还背负着杜家的仇恨,何必为了两个陌生人招惹麻烦?这世道,好心未必能换来好报,溪北村的经历早已让他深刻明白了这一点。他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准备趁着双方都未察觉自己的存在,悄然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继续向着北方前行。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那苦苦支撑的男子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这边灌木丛的轻微晃动——或许是叶片的摩擦,或许是他因绝望而变得格外敏锐的感知。男子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边的朋友!救命!请出手相助!”男子用尽力气,朝着昕南藏身的方向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恳求,“若能救下我二人,我林峰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般在空地上响起。不仅让那女子愕然回头,目光投向昕南藏身的方向,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裂地魔熊显然也察觉到了新的气息,它停止了对男子的攻击,庞大的身躯微微转动,猩红的熊眼警惕地扫向灌木丛的方向,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口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威胁性的低吼,显然在警告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昕南眉头微微皱起,身形瞬间停滞。被发现了。他停下了离开的念头,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头裂地魔熊和那对男女。魔熊虽然力量强横,皮糙肉厚,还能动用少量灵力,但动作相对笨拙,而且从它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凌乱的毛发来看,显然已经与男子缠斗了许久,消耗了不少体力。而那对男女,实力确实低微——男子大约在启道境纳气中期的样子,灵力波动微弱,女子更是连纳气都未完全稳固,只是刚踏入修炼门槛的初学者,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救,还是不救?权衡利弊,只是瞬间的事。救他们,或许会耽误一些时间,但也可能从他们口中得知外界的消息,了解离开落雁岭的路径;不救,虽然能省去麻烦,但看着两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心中难免会有一丝不安——养父韩岳从小教导他,要心怀善意,只是过去的遭遇让他学会了谨慎,却未让他泯灭良知。
眼见魔熊因分神观察他而暂时停下攻击,被男子勉强牵制住,后背恰好对着他藏身的方向,露出了相对脆弱的腰侧——那里的毛发比其他部位稀疏,是魔熊的弱点之一。昕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再犹豫。
他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预警,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灌木丛中猛地蹿出!身体压低,双腿发力,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便冲到了空地边缘。他手中那柄自制的硬木长矛,此刻被他当作了标枪,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右臂,腰腹猛然发力,手臂如同拉满的弓弦,猛地将长矛投掷而出!
“咻——!”
长矛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带着破风之势,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直指裂地魔熊相对脆弱的腰眼!那力道之强,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留下一道短暂的气流轨迹。
裂地魔熊虽然察觉到了背后的恶风,心中涌起一丝危险的预感,想要扭动身躯闪避,却因为体型庞大、动作笨拙,再加上之前与男子缠斗消耗了体力,已然来不及!它只能下意识地将灵力汇聚到腰侧,试图用皮毛和灵力挡住这一击。
“噗嗤!”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蕴含着昕南强悍肉身力量的木矛,虽然矛尖并非金属,只是被削尖的硬木,但在那恐怖力道的加持下,竟是硬生生地破开了魔熊坚韧的毛皮和微弱的灵力防御,深深刺入了其腰侧数寸!矛尖刺中内脏的剧痛,瞬间传遍魔熊的全身!虽未直接致命,却带来了钻心的痛楚,让它的动作瞬间停滞。
“吼——!!”
魔熊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咆哮,声音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掉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原本拍向那男子的熊掌也停滞了半瞬,眼中的猩红变得更加浓郁,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彻底激怒,想要转身对付昕南。
就是这半瞬!
那名叫林峰的男子也是经验丰富之人,虽惊愕于这突然出现的援手和那恐怖的投掷力量——一柄普通的木矛,竟能刺穿裂地魔熊的防御,这等肉身力量,远超同阶修士——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左肩的剧痛,将体内仅存的一丝灵力尽数灌注到手中的精钢长剑上,剑身瞬间爆发出微弱却凝练的白光。他双手握剑,如同毒蛇出洞般,猛地向前一刺,剑尖精准而狠辣地刺向了魔熊因吃痛而张开的血盆大口——那里是魔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噗!”
长剑毫无阻碍地从魔熊的口腔贯入,穿过喉咙,从后脑透出,剑尖上沾染着暗红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
魔熊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猩红的熊眼瞬间失去了光彩。几秒钟后,它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尘土,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一场凶险的战斗,在这电光火石间彻底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