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

　　池袋，西口公园附近的一栋老旧商住两用楼。

　　这里的电梯散发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高薪借贷”、“风俗店招聘”的小广告。

　　“蓝鲸艺能事务所”就缩在五楼走廊的尽头。

　　“北、北原社长……”

　　站在那扇布满锈迹的铁门前，神乐舞穿着平时打工的旧衣服，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死死地抓着衣角，脸色苍白：

　　“要不……还是算了吧？那个社长很凶的……而且那是两百万……”

　　对于一个长期被PUA的底层新人来说，反抗事务所老板，无异于一只兔子要去咬断猎人的喉咙。

　　“把头抬起来。”

　　北原诚站在她身前，今天他特意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那个装有现金的公文包，气场冷峻得像是一位要去收购公司的财阀特使。

　　“别还没进门就先输了气势。”

　　他伸手帮神乐舞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语气平静：

　　“跟在我后面，除了签字，其他的交给我。”

　　“……是。”

　　神乐舞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勉强止住了颤抖。

　　“咚咚。”

　　北原诚礼貌性地敲了两下门，然后根本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乌烟瘴气。

　　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杂物和过期的海报。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胖子正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夹着烟，正在对着电话那头大声咆哮：

　　“那个叫爱丽丝的新人不愿意去陪酒？那就告诉她别想出道了！违约金准备好了吗？没有就给我老实点！”

　　看到有人进来，胖子挂断电话，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谁啊？推销保险的滚出去……哟，这不是神乐吗？”

　　胖子看到了躲在北原诚身后的神乐舞，脸上露出了一抹油腻的冷笑：

　　“怎么？昨晚不是很有骨气地说要辞职吗？现在知道错了？回来跪下道歉？”

　　神乐舞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要鞠躬道歉。

　　“她确实是来辞职的。”

　　北原诚上前一步，挡在了神乐舞面前，隔绝了胖子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解约协议书》，放在满是烟灰的桌子上：

　　“我是YORU Pictures的代表，北原诚，神乐舞小姐从今天起将移籍到我司，这是解约协议，请过目。”

　　“YORU？”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没听说过，哪来的野鸡公司？”

　　他拿起那份协议，看都没看一眼就扔了回去，重新点了一根烟：

　　“想解约？可以啊，按照合同，培训费、宣发费、精神损失费……一共两百万日元，少一分都不行。”

　　“没钱？没钱就让她去旁边那家店打工还债，那里的时薪可是很高的……”

　　“啪。”

　　北原诚的手按在桌子上，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

　　“两百万是吧？”

　　北原诚看着胖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垃圾的冷漠：

　　“据我所知，神乐小姐签约两年，你们没有给她安排过任何一次正规的配音工作，所谓的‘培训’，只是让她给你们打扫卫生、跑腿买烟。”

　　“根据《劳动基准法》第16条，预设违约金是不合法的。而且你们并未履行提供工作的义务，这份合同在法律上本身就是无效的。”

　　“如果我现在去劳动基准监督署举报，或者找媒体曝光你们这种皮包公司压榨新人的内幕……”

　　北原诚微微一笑，眼神锐利如刀：

　　“佐藤社长，您觉得，是您赔给神乐小姐的钱多，还是这两百万？”

　　胖子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小白脸居然这么懂行。

　　在这个灰色地带混饭吃，最怕的就是真的惹上懂法律还敢硬刚的人。

　　“你……你少拿法律吓唬我！”

　　胖子色厉内荏地拍着桌子，“我在圈子里可是有人脉的！信不信我让这丫头以后在声优界混不下去！”

　　“混不下去？”

　　北原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您所谓的人脉，就是指那几个专门给里番配音的地下工作室吗？”

　　“省省吧。”

　　北原诚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很宝贵，他还要赶回去监制动画，没空跟这种人渣拉锯战。

　　虽然可以用法律手段一分钱不花地解约，但那需要走诉讼流程，耗时几个月。

　　而《你的名字》等不起。

　　神乐舞的心态也等不起。

　　“听着。”

　　北原诚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一共两百万日元。

　　那是他昨晚连夜从公司账户里取出来的。

　　“砰。”

　　两百万现金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震起了桌上的烟灰。

　　胖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这种黑作坊，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现金。

　　“钱在这里。”

　　北原诚指着那堆钱，语气冰冷：

　　“我不走法律程序，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我的时间比你的时间值钱。”

　　“我不希望神乐小姐的名字再跟你们这种垃圾公司有一秒钟的关联。”

　　“签字，盖章，然后把她的合同原件给我。”

　　“现在。”

　　胖子看着那堆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再敲诈一点，但看到北原诚那双仿佛要杀人的眼睛，他怂了。

　　“切……算你狠。”

　　胖子迅速收起钱，生怕北原诚反悔，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神乐舞的合同，在解约书上盖了章。

　　“拿去拿去！这种阴沉的废物送给你了！”

　　胖子一边数钱一边嘲讽道：

　　“也就你们这种冤大头会要她，那种只会模仿没有特色的声音，也就配去便利店喊欢迎光临……”

　　“神乐。”

　　北原诚拿过合同和解约书，确认无误后，看都没看胖子一眼，转身对身后的女孩说道：

　　“走了。”

　　神乐舞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老板在金钱和气场面前变得如此卑微，看着那份困扰了她两年的“卖身契”就这样回到了自己手里。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是……是！”

　　她连忙跟上北原诚的脚步。

　　……

　　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神乐舞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解约书，站在熙熙攘攘的池袋街头，有些不知所措。

　　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给。”

　　北原诚递给她一罐热咖啡。

　　“欢迎加入YORU Pictures，神乐小姐。”

　　他看着她，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欠任何人东西，你的声音，只属于你自己。”

　　神乐舞接过咖啡。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一掷千金、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男人。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北原诚，也对着这片自由的天空，用出了她最坚定、最真实的声音：

　　“我会努力的！”

　　“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那两百万的女主角！”

　　“嗯，我相信你。”

　　北原诚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

　　“走吧，回文京区。”

　　“导演还在等着你呢，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试音，可是比刚才还要可怕。”

　　“我不怕！”

　　神乐舞擦干眼泪，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斗志。

　　只要能配音，只要能离开那个鬼地方。

　　就算是地狱，她也敢闯一闯。